霜降前夕,我冒雨回到了老家。我坐在老屋的堂前,与弟弟闲聊时谈及今年的萝卜, 他清瘦黝黑的脸庞瞬间笼上一层愁云,叹道: “今年雨水太盛,种的萝卜好多都烂了,没烂的,到现在也才鸡蛋粗细。”望着弟弟眉宇间流露出的怅然,我脸上的笑意也悄然散去。
对于弟弟这样的庄稼人而言,萝卜的收成绝非小事。它与白菜、南瓜一同构成全家人整个冬天的主要蔬菜供给。有了这些鲜嫩的蔬菜,寒冬的日子便多了几分踏实的幸福感。可自入秋以来,阴雨连绵不绝,南瓜、萝卜、白菜纷纷减产,这直接影响着弟弟一家的日常生计。超市里蔬果固然充足,但节俭的他, 向来舍不得花钱购买。
返程的路上,萝卜的影子始终萦绕在我脑海中。在我五十余载的人生岁月中,萝卜从未缺席,我的周身似乎总弥漫着它清冽的气息,这份情感早已深深镌刻心底,难以割舍。其实何止是我,老家的乡邻、中原大地的百姓, 乃至全中国的人们,谁的生活不曾与萝卜紧密关联?谁又不对这寻常蔬菜怀揣着一份特殊的情愫?
萝卜,是扎根于国人餐桌的常见食材, 四季流转间,总能见到它的身影。它的形态各异,球形、圆锥形、长圆形各具姿态;表皮色彩更是斑斓,洁白如玉的白萝卜、艳若胭脂的红萝卜、紫中透亮的心里美、翠绿清新的青萝卜,一眼望去便能分辨出差异。口感上,不同品种的萝卜与烹饪方式能解锁别样风味:生吃时,白萝卜脆嫩多汁,带着淡淡的辛辣,生津止渴;心里美脆甜无渣,满口清爽;青萝卜则脆甜兼具,是凉拌与腌制的上佳之选。煮熟后,萝卜的辛辣味渐渐消散,变得软糯香甜,无论炖汤、红烧还是清炒, 都能充分吸收汤汁精华,释放出独特滋味。更难得的是,萝卜适应性极强,南北方皆可种植,在贫瘠山地或是肥沃平原都能茁壮成长,这般“省心”的特质,让它成为农民心中不可或缺的作物。
老家种植的是青头萝卜,简称“青萝卜”。这种萝卜上青下白,白色部分占比更多,肉质脆嫩、水分充盈,既带着青萝卜的清香, 又兼具白萝卜的清甜,一口下去,满口生津。
“头伏萝卜二伏菜”“萝卜要长,常松土壤”“萝卜怕痒,越锄越旺”,老辈人流传的农谚里,藏着对萝卜种植的敬畏与讲究。记忆中,每逢头伏,父亲便顶着毒辣的烈日, 收完豆角便着手种萝卜。他细细刨开土地, 打碎坷垃,均匀撒上土肥,将土平整后起垄, 在垄上点下萝卜籽,再顺着垄沟浇透清水。不过数日,嫩绿的小苗便争先恐后地钻出泥土,纤细的茎秆顶着两片圆润的小叶,齐刷刷铺展开来,给田间添上鲜活的绿意。
水是萝卜生长的关键。炎热的夏季,若遇干旱,每周都得浇水。每次浇萝卜,我们全家人都欣然前往:父亲挑着水桶,我和母亲、姐姐、弟弟则提着小桶、罐子帮忙。等我稍大些,便开始跟着父亲一起挑水。菜地在河边,要攀上三米多高的土堰才能抵达。父亲在土堰上挖了一个个脚窝,我们踩着湿滑的脚窝小心翼翼地攀爬。水桶里的水时常溅出,让本就陡峭的土堰愈发湿滑。我曾多次脚下打滑,从土堰上摔下,双手、膝盖、脚踝都添了伤痕,却从未想过放弃。父亲常说:“干事哪能怕苦怕累、怕磕怕碰?只有实打实付出,才能有收获。记住,天上是不会掉馅饼的。”这句朴实的教诲,从浇萝卜的时光里一路相伴,成为我一生践行的准则。
母亲则精心呵护着萝卜。从萝卜出芽展叶到缨子密得无从下脚,她总要多次松土。萝卜长出幼苗时,她怕锄头伤了苗,便用剜铲一点点细致地剜土,让板结的土壤变得疏松柔软。腻虫是萝卜的天敌,母亲时常到菜地查看,趁着清晨菜叶带露,把草木灰细细撒在萝卜缨上,为萝卜筑起一道天然的屏障。在全家人的共同照料下,我家的萝卜每年都长得格外茂盛。
秋日的菜园里,萝卜与大葱、蒜苗、白菜、香菜各自安好,一畦畦、一片片,绿莹莹的, 在秋光中摇曳,牵动着人们心中的希望。乡邻们路过菜地,望着长势喜人的蔬菜,心头总会涌起满满的幸福感。有人随手薅起一个萝卜,拧掉缨子,抠去泥土,用衣角擦擦便咔嚓咔嚓地啃起来,清脆的声响里皆是满足。
历经三个多月的风吹日晒、雨露滋养, 霜降前后,菜园里的萝卜缨子舒展开来,青翠如玉。绿缨之下,一个个萝卜傲然挺立, 如同胖乎乎的小宝宝在暖阳中微笑。露出土面的部分色泽翠绿,埋在地下的大半截则白嫩细腻。咬上一口,脆生生、水滋滋、甜丝丝中带着些许辛辣,爽口又惬意。萝卜不畏酷暑,承载着人们的期盼,默默汲取养分, 栉风沐雨,直至完成自己的使命。
霜降过后,立冬之前,便是起萝卜的时节。村里家家户户全员出动,挑着担子、挎着箩筐、拿着菜刀,意气风发地走进菜地。男孩子们奋力拔萝卜,女孩子们细心清理泥土,母亲们忙着切去萝卜缨,父亲们则将拔好的萝卜挑回家。孩子们有的抱着大萝卜,有的扛着大萝卜,兴冲冲地跟在大人后面,欢声笑语洒满了菜地与归途,处处飘荡着丰收的幸福旋律。
收回的萝卜,人们会精心储存。个大饱满的被挑选出来,头朝下斜摆在预先挖好的土坑里,泼上清水晾干后,用土封埋,再盖上沙土与稻草、麦秸或是玉米秆,以防寒保暖, 防止萝卜糠心。吃的时候,只需扒开覆盖物, 掏出萝卜即可。小一些的萝卜,或是切成片用线穿起挂在屋檐下晒干,或是用擦子擦成丝,铺在高粱秆织成的席子上晾晒。每到这个时节,村里家家户户都要晒萝卜干、萝卜丝, 房檐下、院子里、院墙上,到处都是,成为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除了晾晒,腌制也是萝卜常见的保存方式。母亲会把罐子洗净晒干,将半干的萝卜丝分层装入,每铺一层就撒上一层盐,放上些许剁碎的红辣椒,再用双手用力压实,如此反复,直到装满罐子。大约半个月后,腌萝卜丝便做好了。我上初中时,母亲的腌萝卜丝几乎都成了我的专属美味。寒冬时节, 每周返校,母亲都会给我装满一罐头瓶腌萝卜丝。细长的萝卜丝裹着火红的辣椒,咸中带辣,辣中回甘,咬一口辣得直伸舌头,再配一口米饭,浑身顿时暖意融融。在那些艰苦的冬日求学时光里,这罐腌萝卜丝不仅带来味觉的慰藉,更给予我砥砺奋进、立志成才的力量。
卧萝卜缨酸菜,也是那时家家户户冬日必备的美食。人们将萝卜缨洗净,放入锅中焯水至七八分熟,捞出后放进洗净晒干的缸里,加入适量凉水,压上一块干净的大石头, 再盖紧缸盖。待十天左右,掀开缸盖,一股淡淡的酸味扑鼻而来,便可食用了。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萝卜缨酸菜是村民们整个冬天午饭的主要菜肴,配上葱、姜、辣椒爆炒后,加入玉米糁、面条煮成“鲤鱼窜沙酸菜饭”,酸溜溜、辣酥酥的滋味,吃得人额头冒汗、浑身热乎,生活的幸福感也随之愈发强烈。
萝卜是极为家常的蔬菜。偌大的中国, 鲜有未吃过萝卜的人。在几十年前萝卜几乎占据了北方人们冬天餐桌的全部味觉记忆。彼时大棚种植尚未兴起,而萝卜产量高、营养丰富、易于储存,人们在菜地里大量种植, 既当菜又当饭。萝卜与南瓜、白菜一起,帮助人们渡过了一个又一个难关。如今每每想起萝卜对生存的巨大贡献,我总会心生感慨与敬意。
“冬吃萝卜夏吃姜,一年四季保安康。” 萝卜的吃法丰富多样,生拌萝卜丝、清炒萝卜丝、萝卜饺子、萝卜包子、排骨炖萝卜、油炸萝卜丸子、萝卜丝面条、萝卜丝炒粉条……小时候,家乡人从农历八月十五便开始吃萝卜。经过头伏到中秋的生长,萝卜已长到鸡蛋粗细。忙于秋收秋种的人们,会在中秋这天到菜地薅几个萝卜,包饺子或蒸包子,既慰劳辛勤耕耘的自己,也以美食庆贺节气、期盼富足生活。那时家境贫寒,难得吃上肉,萝卜大多以素净的姿态出现;如今生活富裕,肉、鱼成了家常菜,萝卜也得以“扬眉吐气”,萝卜丝炒肉、排骨炖萝卜、肉馅萝卜饺子等菜肴屡见不鲜,昔日的寻常蔬菜, 也跻身于餐桌美味之列。不过,大鱼大肉并非日常,生拌萝卜丝、清炒萝卜丝等清淡菜肴, 依旧是人们餐桌上的常客。
关于吃萝卜的记忆,有许多片段至今仍历历在目——初中时吃母亲腌萝卜丝的惬意, 上世纪九十年代与朋友以生拌萝卜丝下酒、喝得酣畅尽兴的畅快。但这些都只是平凡生活的点缀,真正让我难忘的,是两件刻骨铭心的往事。上初三那年深夜,祖母病危,已数日粒米未进的她,突然说想吃萝卜丝炒鸡蛋。母亲立刻下厨烹制,父亲含泪喂给祖母, 她吃了几口,便带着满足的微笑与世长辞。今年秋天,岳父因肺心病住院,治疗期间多次念叨着想吃甜萝卜丝。妻子在家做不出合他心意的味道,市场上也难以买到,辗转到一家饭店才寻得,总算满足了岳父的心愿。
萝卜是流传古今的食材,始终被人们敬重与喜爱。早在距今约两千五百年的《诗经》中,便有它的身影:“中田有庐,疆埸有瓜。” 这里的“庐”便是萝卜。萝卜能入载儒家经典、成为学子必读的诗歌总集中的物象,足见古人对它的重视。北魏时期,贾思勰在《齐民要术》中记载了萝卜的种植方法:“种菘、芦菔蒲北反法与芜菁同。”其中“芦菔”便是萝卜。明朝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更是对萝卜的名称、生长特征、气味、功效等进行了详尽记述,称其“根叶皆可生、可熟, 可菹、可酱、可豉、可醋、可糖、可腊、可饭,乃蔬中之最有利益者”,并提及萝卜根、叶能消食和中、祛痰止咳、利关节、养容颜, 萝卜籽可下气定喘、消食除胀,药用价值颇高。
古往今来,喜爱并敬重萝卜的名人不胜枚举。北宋诗人苏轼与弟弟苏辙饮酒尽兴时, 曾将萝卜捣碎,搭配碎米熬制成“玉糁羹”, 尝后赞叹其滋味堪比天竺酥酪,盛赞萝卜之美。清代乾隆皇帝在《题沈周写生二十四种·其十一·萝卜》中写道:“植援开锦町,杂种已分罗。紫玉含津脆,墨华生意和。性存姜芥半,品比菌蕈过。学圃虽堪鄙,如须今岂多”, 夸赞萝卜如紫玉般多汁脆嫩,品质远超菌菇, 风味兼具姜芥之妙。当代诗人谷海鹰在《萝卜》一诗中写道:“野老行踪半隐藏,平生最爱土泥香。曾饶西席充佳对,又代人参入妙方。百味堪调无染著,一心恒顺任欺诳。清寒谁识原仙品,淡酿辛甘涤俗肠”,既道出萝卜可入馔、可入药的实用价值,也赞颂了它清寒质朴、涤荡俗尘的特质。现代作家老舍则有独特的吃萝卜习惯,他会将萝卜浸泡一夜后切片,放在书桌上,写一段文字便吃一片, 称这样能文思泉涌。他还常与客人畅谈萝卜的养生益处,久而久之,朋友们都戏称他为“萝卜问题专家”。
萝卜是平凡的,它扎根泥土,朴素无华; 萝卜又是伟大的,它滋养生命,承载记忆。从《诗经》中的记载,到《齐民要术》的种植方法,再到《本草纲目》的详尽记述,萝卜穿越时光,安然融入现代生活,如一朵永不凋零的花,绽放在岁月中,绽放在人间烟火里。未来之路漫漫,这亲民的萝卜,还将肩负起它的使命,走进一代又一代人的岁月里,走进热腾腾的烟火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