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的车轮滚滚向前,时光宛如白驹过隙,匆匆而逝。一转眼,我已阔别家乡三十余载。那些年少的时光,也被这车轮无情碾过, 只留下丝丝缕缕的回忆。然而,家乡麦田的情景,却犹如一幅永不褪色的金黄油画,常常在睡梦中浮现,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深处, 那般真切,仿若触手可及。待我从梦中惊醒, 那画面仍在眼前时隐时现,悠悠飘荡,惹得思绪也跟着飘远,飘回那片生我养我的深情故乡。
故乡在川北丘陵群山的环抱之中,这里山高坡陡,土地贫瘠,石头时常从土里冒出头来,像是在提醒着人们生活的艰辛。可即便如此,这片土地却以它独有的坚韧,孕育了万物,也孕育了我与麦田之间那难以割舍的深厚情谊。
小时候,家乡的日子过得并不轻松,村民们每日都在与土地打交道,田间劳作便是生活的主调。在那层层叠叠的山坡上,麦田错落分布,那是大家一年的希望。每当五月来临,便是麦穗成熟的季节。整个世界仿佛被打翻了的金色颜料盘所晕染,金黄的麦田在阳光的轻抚下,泛起层层波浪,宛如一片金色的海洋。微风轻柔拂过,麦浪悠悠起伏, 每一道麦浪都似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讲述着这片土地上人们辛勤劳作的点点滴滴。
在麦子收割之前,对于我们这些十二三岁的孩子而言,农忙假和放学后有着一项重要的任务,就是保护生产队的麦收果实。我们手持长长的竹竿,像一群忠诚的卫士,在麦田里巡视,只为赶走那些觊觎麦穗、偷食麦粒的麻雀。可那些麻雀也机灵得很,简直就是一群狡猾的小贼。它们与我们玩起了捉迷藏,打起了游击战。我们在这头驱赶,它们扑棱棱地就飞到那头去啄食;我们在上边梯田忙活,它们又迅速转移阵地,飞到下边梯田大快朵颐。为了应对这群小家伙,生产队把十几个小朋友组织起来,分散在山山岭岭的麦田中,设下埋伏。
在与麻雀斗智斗勇的过程中,我们不断总结经验,想出了不少妙招。大家找来纸, 扎成一个个形态各异的纸人,插在麦田里。微风一吹,纸人随风摇摆,还真像那么回事。我们则躲在麦垄沟里,或是嬉笑玩耍,或是翻开书本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一旦有麻雀飞临麦田,隐藏在附近的小伙伴们便瞬间起身,高高举起竹竿,大声呼喊,惊得麻雀乱飞。日子一天天过去,麻雀们也渐渐迷糊了,分不清田间的到底是纸人还是真人,偷食粮食的次数也就越来越少。
与我们年纪相仿的女孩们,被分配到生产队猪场去割猪草。她们穿着色彩鲜艳的衣裳,像一群灵动的蝴蝶,在山野旷地间嬉笑打闹,穿梭于草丛之中,仔细寻找着猪能吃的野菜杂草。偶尔,小姐妹们也会来到麦田, 弯下身子,在麦厢沟里割那些鲜嫩的野菜。夏日的风吹过,掀起她们五彩斑斓的衣角, 与翻卷的金色麦浪一起荡漾,那画面美得让人陶醉。我们这些懵懂少年,看得目不转睛,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课堂上学过的古诗,于是, 一首套仿的打油诗在心底悄然诞生:“山坡上, 麦穗长,风吹麦低见姑娘。”没想到,这首诗很快就在整个村庄传开了,成了我们年少时一次难忘的集体创作。
犹记得那个阳光灿烂的上午,我们正在麦田间追逐打闹,欢声笑语回荡在田野上空。突然,一阵“咚咚锵”“啦啦啦”的声音从山下传来,那是铿锵有力的锣鼓声和悠长嘹亮的唢呐声,声音穿透层层麦田,似乎连麦浪都被震得起伏荡漾。我们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向山下望去,只见一队长长的迎亲队伍缓缓走来,十几台披红挂彩拉着传统木箱嫁妆的车跟在后面。队伍沿着山坡上麦田间的阡陌小道蜿蜒前行,就像一段跳跃的音符, 充满了生机与喜庆。原来是村里最美的兰花姑娘出嫁了。那时的我们,对于结婚的概念还很懵懂,一片茫然。但当迎亲队伍从麦田边经过时,就好像给原本就美丽的麦田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让这片麦田美得更加摄人心魄。看着他们渐渐消失在山垭口时,又想到村里嫁出了一个美姑娘,一种莫名的惆怅和失落顿时涌上心头。多年后,我们才明白, 那或许就是青春萌动的最初迹象。
麦收时节,我们的“麦田保卫战”也宣告结束。村里的男女老少都会聚集在一起, 投身于紧张而又欢快的麦收劳作。此时,整个村庄都沉浸在麦香的怀抱里,空气中弥漫着丰收的喜悦,伴随着农民们的欢声笑语, 奏响了动人的田园乐章。我们这些孩子也不甘示弱,在一旁嬉戏玩耍的同时,时不时跑去帮大人们干点力所能及的活儿。大人们总是笑着招呼我们:“孩子们,快来,帮我把麦捆好!”我学着大人的样子,双手笨拙地摆弄着麦秸,尽管捆出来的麦捆歪歪扭扭, 像个没睡醒的孩子,但心中却满是自豪,因为我也为这丰收出了一份力。
在麦田的四季更迭中,我学会了观察自然的微妙变化,学会了倾听风的轻柔呢喃, 感受到了大自然的神奇与青春萌动的美好。我能感受到阳光洒在身上的温暖,能触摸到大地脉搏的跳动,仿佛自己已然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成为麦田的一部分。每一株麦穗都像是我的挚友,与我一同经历风雨,见证成长。如今想来,家乡的麦田早已不再是物质的象征,它更是我精神的寄托,是我心灵深处永恒的港湾。无论我漂泊何方,它始终牵动着我的思念。
岁月如流,我终究还是离开了家乡,踏入了外面广阔的世界。在城市的车水马龙与喧嚣繁华中,我逐渐适应了快节奏的生活, 但心底对家乡的思念却如陈酿的美酒,愈发醇厚浓烈。每当我在高楼大厦间匆匆穿行, 眼前总会浮现出那片金色的麦田。它就像一幅永不褪色的画卷,牢牢地定格在我生命的深处,成为我记忆中最珍贵的宝藏。
如今,在乡村振兴的春风吹拂下,家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道路变得宽阔平坦, 房屋焕然一新,但那片麦田依旧在每个夏季的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它是家乡永恒的底色,从未改变。每年夏天,我都会抽出时间,踏上归乡的路途,回到那片熟悉的麦田。走在田间小路上,耳边传来蝉鸣与鸟叫交织的乐章,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金黄麦浪,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仿佛时光倒流,那些童年的美好回忆一一浮现。我会和村里的少年伙伴们相聚在麦田边,一同感受这丰收的喜悦, 感受那份与土地紧密相连的深厚情感。他们的脸上总是洋溢着质朴的笑容,眼中闪烁着对丰收的期待和对生活的热爱。那笑容和眼神,如同麦田里的阳光,温暖而又明亮。
无论我身处何方,无论岁月如何流转, 家乡的麦田始终是我心灵的最终归宿。它是我心中最美的风景,是我人生旅途中不可或缺的部分,承载着我的童年、我的回忆、我的根。只要那片麦田还在,我的心就永远有栖息之所,有归依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