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时节,当北国仍笼罩在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肃杀中,云南无量山已悄然苏醒。云雾如纱幔般缠绕着苍翠的山峦,磅礴雾气中透出盎然生机,仿佛大地吐纳间便将春意泼洒成画。这座雄踞滇中、滇西与滇东南交汇处的巍峨山脉,以苍劲的臂弯环抱着普洱景东县与大理南涧县,又以绵延的足履轻触普洱镇沅、景谷等地的沃土,将三州四县的灵秀尽收囊中。
无量山是造物主遗落人间的“气候魔方”, 在此玩转出万千气象。它既有高原硬汉的铮铮铁骨,峰峦如刀劈斧凿般直插云霄;又怀揣江南少年的温润心性,林雾轻抚山脊时, 连风都变得低语呢喃。
当车轮碾过莽莽原始森林,长臂猿的啼鸣尚未散尽,转角处便撞见漫山茶树织就的翡翠云锦,粉樱如云霞坠落枝头,将红与绿泼洒成流动的画卷。
林山与茶山原是孪生兄弟,只隔着薄雾织就的纱帐。未曾用脚步丈量过它的人,纵使听遍千百个传说,也难相信这方天地藏着时间的褶皱——山外四季更迭如走马灯,而山内永远停驻在永恒之春:冬无凛冽,夏无酷暑,茶树在恒温的怀抱里年复一年地绽放, 将每个晨昏都过成诗行。
我们是从景东县一个叫芹菜塘村的地方进入无量山腹地的。因为手机信号断断续续, 导航也时而偏离着,我们便将方向交给偶遇的牧羊人、倚门择菜的阿婆,任车轮在蜿蜒山道上碾出探索的印记。柏油路面渐渐褪成记忆,干燥的土路在车轮下簌簌作响,扬起细碎的金尘,仿佛大山正抖落一身陈年鳞片。
转过某道突兀的山脊,整座山倏然化作立体的诗行——层层梯田如巨龙盘绕,从云雾缭绕的山脚螺旋攀升,直至刺破天际的峰巅。这天然的螺旋阶梯让我想起吴哥窟的巴戎寺,只是这里没有游人如织,只有一朵闲云悠悠飘过塔尖,恰似给青铜宝塔戴上一顶雪白的毡帽。我们突然被这原始的壮美震撼, 三辆越野车同时停在路边。
大家纷纷下车,冲向田埂,女士们扯着五彩斑斓的丝巾,任它们在春风里化作飘飞的蝶群。有人提着裙摆踮脚跑过田埂,惊起几只在稻茬间啄食的麻雀;有人俯身轻抚冬日残存的稻茬,指缝间漏下的阳光在掌心碎成金箔;我倚着古木犁杖,看云影在梯田里游走,忽然明白为何彝族先民要在此开垦—— 这哪里是田地?这分明是大地的指纹,是山神写给云朵的情书。
当脚步重新沾满红土,当天空在头顶重新舒展成穹庐,那种久困樊笼的感觉,终于在这螺旋上升的田埂间,随着山风散作缕缕青烟。
我们这次来无量山的目的,就是要看长臂猿或灰叶猴的种群,探秘它们与人类和谐共生的秘密,还要亲自品鉴带有浓郁地域标识、闻名遐迩的“雷响茶”。离开了无量山, 离开了无量山里的火塘,所有的“雷响茶” 都是没有灵魂的,滋味也就不地道了。
开车从这片树林到那片树林,从这座山绕到了那座山,一路颠簸,小路一直有,分支路也很多,好在整座山上都有防火通道联通着这些小路。
问路时,山里放羊的老大爹很疑惑地问: “几只猴子有什么好看的?大山有什么好看的?瓦罐煮茶有什么好喝的?山里家家户户的火塘上都在煮茶,你们何必要开车从大城市不远千里奔到这座大山里来?”
老大爹哪里知道“返璞归真、自由自在” 这八个字的含金量。
当城市的天际线终于褪成远山的轮廓, 当四野的虫鸣驱散一车人的疲惫,久违的畅快便如山泉漫过石缝:在这里,风不会评判你的音量,树不计较你的言辞,连放纵的笑声都能在山谷间撞出清越的回响。在这里, 我们放肆地与山风交换着最本真的气息。
可大山总爱和人捉迷藏。当我们绕过第七个山弯,当不同版本的猴群故事在篝火边交织成迷雾,连向导都挠着后脑勺笑出声来。那些被望远镜聚焦过的山头依然沉默,被红外相机守候的林间空无一人,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在落叶堆里打着转儿,像一串永远等不到回应的问号。
猴群也没找到,甚至连猴子的叫声也没听到。
老大爹蹲在田埂上抽旱烟,看我们这群城市来的“探险家”在暮色里灰头土脸,忽然咧开缺了牙的嘴:“后生仔,要找猴子啊? 得先把心里的‘闹钟’摘了。”
我们面面相觑,这才惊觉:当我们举着GPS 在等高线上攀爬时,真正的灵长类或许正倒挂在某棵古茶树上,看着我们在它们的领地里笨拙地表演着“寻找自然”。
我们转来转去,在土路的一段斜口山坡上,有一条石头铺的小路出现,路窄得仅能通过一辆车,我不知这段路是不是茶马古道的一段分支。但这段路上明显写满了“沧桑岁月”四个字。我们开了上去,一到路口, 视野便豁然开朗了。石头路的末端是村口, 十多幢大大小小的石头堆砌的房子散落山坡。石头墙、石板瓦、上山入村段也是石板路。
一座树木多到用不完的山上,有木头房子不奇怪,有石头房子倒令人称奇。
这几幢房子就像上天遗落在人间的住所, 藏在深山密林间,与人间保留着远远的距离。四周一片静谧,我们下车向石房子慢慢靠近。
突然,一声狗吠打破了宁静,一位颤颤巍巍的老人手里拿着一块红薯,从屋里走了出来想探个究竟。他那经历过世事风霜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惊奇。也有可能这几年来无量山保护区看猴群的人多了,来石房子探奇的人也多了,老人见怪不怪吧!
老人看到我们后,嘴里嘀咕着什么,不知道是少数民族语言还是当地的方言,我们什么也听不懂。老人转身进屋,端出来一把筲箕,里面装着煮熟的红薯,他一一地递给我们,让我们吃。大山本无言,老人的纯真与善良好客,根本不需要语言来形容,那是与生俱来的。
在村里没有找到年轻人,我们无法与这位老人进行语言交流,也无法深入地了解这些石头房子的历史,只能选定几个位置匆忙地拍了几张照片留作纪念后,又再次走进树林,继续前行。但我心中留下了一连串的悬念:这些人是什么时期从哪迁来的?是为了什么才到这人迹罕至的无量山深处落脚?这十来幢石房子的主人会不会是一个家族的? 或者他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无量山本来就具有神秘感,看过这些非本地居民的石头房子后,我觉得无量山更显神秘了。
无量山是个“一山有四季,三里不同天” 的地方。森林里到底有多少条路,谁也说不清楚。到底有多少猴群,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在树林里穿进穿出,一会大路一会小路, 竟然在不知不觉中从普洱市的景东县芹菜塘村穿到了大理州南涧县的樱花谷。
这里的山不同于先前穿越过的那些高大巍峨的山,这里的春天更加灿烂多姿,眼前一座山都是茶山,山上除了樱花树和茶树, 没有一棵多余的植物。
我们把车子停放在山脚路边,沿着茶山小道向上前行。这里的冬樱花与春樱花正在春风里跑着接力赛,冬樱花还未完全谢落, 春樱花已经迫不及待地绽放了,一棵比一棵开得好,一大片一大片的粉红色樱花花瓣装点着茶山,像一片片粉红的云霞跌落于山谷。更有那一树雪白的樱花,像高贵的公主,傲立于群山之中,这才是无量山春天应该有的样子。
如果你轻易地认为这些樱花是樱花谷的主角的话,那你就错了。樱花谷真正的主角, 从来都是樱花树下这些看似低调的茶树。
樱花谷似一个待嫁的曼妙少女,以婀娜、神奇、生态、绿色、富美的茶乡而闻名。但无量山的天却像娃娃的脸,说变就变。无量山的美景在吸引我们不断攀高。
在风和日丽的天气,我们沿着崎岖的山路爬了许久才到达半山腰的茶园,正准备在绿油油的茶园中悠然地徜徉一会儿,换一个视角看看这片抓住春天不松手的茶园和樱花, 让这沁人心脾的天然花香和天然茶香留在记忆里;或者亲手摘一片原生态的茶芽,放在嘴里亲口嚼一嚼,尝尝生茶叶的苦涩清凉。
然而,才一会儿工夫,头上的汗水还未干, 就看到山顶的白色云雾慢慢收起了“笑脸”, 耍起了“脾气”,温度也马上降了下来。
有经验的茶园小妹准备了雨具,马上拿出雨衣穿在身上。我们招呼她赶紧下山,看到有些慌乱的我们,小妹竟然边修剪茶枝边唱起了山歌,悠扬婉转的歌声回荡在山谷间, 似在安抚我们面对风雨的情绪。
考虑到山雨欲来,我们一刻都不敢耽误, 立即转身,下山而去。但我们的步伐却没有风雨的步伐快,密集的雨滴把我们留在山腰的一个农家小院。
院子的门虚掩着,门上瓦檐口的雨水像断了线的珍珠般“哗哗”地滚落着,泥水溅到了我们的裤腿上。伴随着一串串的狗吠声, 我们推门走进院中,未见主人,只闻到一股浓郁的米香、茶香。
院中是两层土木结构的房屋,建筑也有些老旧了,土墙陶瓦刷着石灰白,天井(院子)是水泥地,牛和猪都住在这个大院子里。主房与厨房的迎面墙是实木板做成的,主房与厨房的间隔处一把木楼梯架在“游春”上(云南乡间把从院子进主屋的那个平台称为游春)。主人家不算富裕,但收拾得井井有条。狗吠声把主人叫了出来,一位五十多岁的大哥从厨房里走过来,手上还拿着一个烧苞谷。看到我们一群不速之客来避雨,大哥并不惊诧。
我给大哥说明了来意,大哥忙拿出了几个竹凳子让我们坐下,又端出了几个烧苞谷分给我们吃。话语间,浓郁的米香、茶香又飘到了我的面前。对于爱茶的我而言,在这有些凉意的雨中,更期盼能有一碗热茶。
啃完苞谷,我起身循茶香味走进厨房。原来厨房里还有一个燃着的地火盆,盆边烧有苞谷、洋芋,还有一瓦罐扑腾扑腾的茶水, 米茶香就是从里面散发出来的。
我请求大哥煮一罐热茶给我们喝喝,大哥欣然答应了,但又反复强调说他的茶不好, 让我们千万不要嫌弃。我却暗自窃喜,下雨天, 在这偏僻的地方,能让我们喝到这样既温暖又提神的美味茶已是因祸得福,怎么能嫌弃?
看我们人多,大哥又拿来一个更大的瓦罐,很认真地按他的工艺煮起茶来。 他先用一个陶罐烧水,然后在火旁放了另一个陶罐, 罐体发烫时把糯米放进去,等闻到米香味时再把鲜茶叶条放下去一块烤。待到米的颜色烤到发黄时,把瓦罐里的开水倒进去,伴随着“噼啪噼啪”似雷响的声音,瓦罐里的茶水开始沸腾起来了。茶香四溢、米香沁鼻, 这团香气从门窗冲了出去,连坐在外面啃苞谷的朋友都在咽着口水,也被这原始的、朦胧的香味震撼了。
大哥抱出来一摞碗,七八个碗有两三种颜色花口。我们一人盛了一碗茶汤,在这雨天, 大哥为每个人都送上了一份温暖。碗里淡绿色的茶汤,漂着绿黄色的碎茶、漂着焦黄色的米粒、飘着沁人心脾的茶米香。飘着的香味让闻到的人怦然心动,继而心跳加速;让喝到的人思维静止,闭上眼,脑里只有微风、细雨和宁静。此时的风雨,早被这茶香味赶到九霄云外了。我端着这碗香茶,闻了又闻, 贪婪地喝了一口,让我的口腔、喉咙与胃在滚烫中温暖。又多喝几口后,好像浑身都已散发着米茶的香气了。
雨停了,雨后的无量山将云海揉成千万片银鳞,在峰壑间游弋出潮汐的韵律。我们捧着滚烫的米香茶,看阳光刺破雾霭的刹那, 整座山脉忽然有了清晰的模样——梯田是绷紧的肌腱,茶树是起伏的胸膛,而那些藏在林雾深处的长臂猿啼鸣,恰似山神胸腔里奔涌的血潮。
煮茶大哥的瓦罐仍在咕嘟作响,茶汤沸腾的声响与远处隐约的猴啸交织成重奏。这让我恍然大悟:
茶芽在晨露中舒展的脆响,梯田在月光下呼吸的窸窣,彝家火塘里柴火噼啪的絮语, 都是无量山的心跳。
我们准备告辞下山。我拿出一百元钱给大哥,作为我们的茶水费。没承想大哥说: “你们莫小瞧我们山里人,我们这儿虽然偏僻难行,但我也懂得什么叫‘山潮水潮不如人来潮’,来者都是客,怎可收费?”说着, 又拿了些烧洋芋与烧苞谷给我们带着,同时把我们每个人的茶杯都灌满了米香茶水。
“茶足饭饱”后,下山自然是步履轻盈的, 我们也不再执着于寻找猴群了。
回到车上准备返程,当车轮碾过茶马古道斑驳的石阶,后视镜里那位递红薯的老人、雨中唱山歌的小妹、还有蹲在田埂抽旱烟的老大爹,渐渐与苍翠山峦融为一体——他们何尝不是大山跳动的心脏?那些用糯米与茶叶煮出的温情,那些用石头与梯田写就的史诗,早已让这座山脉拥有了永恒的心跳。
山的高度,茶的温度,人的热度,让人风雨皆暖的,就是无量山的风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