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记得那一幕。那夜,她曾和酒后的闫沃一起来到江边。两人就坐在最靠近江水的石头上。他说,有时在这待到凌晨,昏暗之中看不清这条江,仿佛是在海边。她随他的视线望去,黑色的江水暗沉起伏,看不清边际,确实像暗夜里的海水。

此刻,徐掌珠坐在江畔,独自抽着烟。暮色渐渐沉落下来,将她安静地包裹住。北斗低垂,开阳和瑶光相邻映照,指向南方, 他所在之处。江水在深夜里浮动。那些粼粼波光,那些起伏的水纹,像沉睡中的深海, 偶尔在她的梦中战栗。

徐掌珠摁灭了即将燃尽的香烟,像之前一样,将它丢进水中。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闫沃了。数了一下,足足有十天。她以为他挺不过三天的。没想到,到了第七天,他仍旧悄无声息。

她翻看了他的朋友圈,最近没有更新, 之前发得也不多。她向下滑动翻看着,一直翻到最下面的一张照片——是路边几朵充满生命力的格桑花,正在风中开放。他曾发给她看过,说是像她。

相识的那一幕仿佛就在昨天。她常去报表,闫沃在局里负责统计,对她颇多照顾。时间久了,她也习惯了叫他闫哥。慢慢地就多了些情谊,彼此心照不宣。徐掌珠当时男朋友的新店开业——在她心里不过是一个相亲对象,暂时还顺眼,同意相处看看而已。没想到闫沃问了地方,大费周章地过来,非要看看。他带了杨梅过来,说是为了妹妹 捧场。

看到杨梅第一眼时,徐掌珠松了一口气。闫沃一向喜欢外表娇柔的女孩,那个女人五官硬朗,怎么看都不是他喜欢的类型。杨梅发髻高高梳起,斜插着一支木簪,一副古代女子的装扮,身上却披着正流行的廓形西装, 涂了艳红的口红。进来时,闫沃给她俩做了介绍,杨梅客气疏离,只是对徐掌珠点了点头。

身处火锅店的卡座上,热闹喧嚣之地, 两人喁喁私语。杨梅眼里只有闫沃,心思明显不在吃饭上,一直对他低语着。明明隔了一张桌子,闫沃那边却像是有无形的磁场, 将她越吸越近。闫沃明显心不在焉,只是听着。偶尔点头,或是摇头。眼光不曾向徐掌珠的方向瞥来,哪怕只是一瞬。

男朋友去了厨房,盯着新来的厨师做菜。服务员穿梭忙碌,没有徐掌珠什么事。她仿佛身在平行时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不知是喝下的红酒发挥了作用,还是倾诉让她心情舒畅,杨梅的气色越来越好。徐掌珠不由想起,每次见过闫沃之后,镜子里的自己皮肤会更白,眼睛更亮。难怪闫沃的女人缘特别好,跟他说话,像是电量耗尽的手机连接上了充电器。

相亲对象多是令她感到乏味的男人,和闫沃这么对比着看,他们女人缘差似乎成了一个优点。可惜相处不了多久,她就会不耐烦, 最后还是分开算了。

闫沃的已婚身份是壁垒,能够隔绝一部分外界的幻想。她有时会不理解自己,明知他并非单身,为何还与他密切联系。看到杨梅也如此,她有些明白了。孤寂的女人,是在黑暗中渴望着光的飞蛾。也暗恨他只是街边的路灯,不会温馨地守候着哪一个人的夜晚。想来,他的妻子就是因为这个和他离了婚。

闫沃刚恢复单身的时候,心绪不稳,病了一场。徐掌珠一向被动,在这种敏感期更是保持距离。他身陷离婚的漩涡,虽然其中原因与她无关,但她也不想有什么对自己不利的流言。杨梅去他家里看他,还热心地打抱不平:那么多年,你挺关心那个妹妹 她有事时,你随叫随到。你发生这么大事, 需要关心时,怎不见她问上一句?这句话像刺一样扎进闫沃心里。从那之后,他开始计较起来,也会追问徐掌珠:我那时给你打电话,你怎么总不接,还不出来? 

不久之后,闫沃因阑尾炎住了院。徐掌珠和共同的好友一起去看他。他垂着头,并没有什么话对她们说,意兴阑珊。恰好这时, 杨梅也匆匆忙忙赶来了。没想到一进屋就撞见她们,她有些慌乱,立刻表明自己就是听说了,路过看看,马上就走。闫沃见了杨梅却委屈起来,嘟囔自己头痛,肩膀也痛,躺着的这张病床又硬又冷,到处都不舒服。他叽叽歪歪的,像一个吵闹着想要索取糖果的孩子,抱怨着撒着娇。徐掌珠这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起,他与她已经不亲近了。她从来没看过他这一面,他总是保护着她的,从未对她展现出这样的柔弱。

身边渐渐多了些流言,女同事开徐掌珠的玩笑,工作上一出什么问题,就让她去找闫沃解决。还有人问她为何与开饭店的男人分开。她们甚至关心她收到的从外地寄来的项链是何人所赠。仔细分辨这些闲话的来源, 才发现有一个女同事的表妹的朋友正是杨梅。

徐掌珠在短视频评论区里被人攻击,微博动态下面多了些乱七八糟的言论。她一一拉黑,没想到微信上又有陌生人冒出来,对她大段大段诋毁。想不起来这人是什么时候加上的好友,又在联系人里潜伏了多久。对方让她心里有点数,不要老勾搭别人的男朋友……徐掌珠有点懵,想了想招蜂引蝶的只有闫沃。他什么时候有女友了,他属于谁? 一时生气,给他打了电话,勒令他管好自己的人。闫沃莫名其妙,磨磨叽叽问了半晌, 让她不要轻易怀疑杨梅,杨梅不是那样的人。他这样维护像火上浇油,令她在情绪的泥沼里陷得更深。

徐掌珠最怕麻烦。闫沃如同徘徊不定的风筝,在她这里早就断了线。发生了这些事, 她索性由他任意飘荡。没想到,后来杨梅离开了这座小城,去了扬州。得知这个消息, 徐掌珠原本是有些释然的。她并不想承认自己曾经把那个女人当一回事,又没法自欺欺人说全然不在乎。而现在,她也说不上心里有什么期待,只是远远地观望着。

闫沃请了年假,追去了扬州。从聊天里得知这个消息,她就淡淡的。他还是习惯发来微信,无论他再说什么,她也只是回个 或是。直到那天,接到他的电话,说他已经回来了,还给她带了礼物,想见一面。她本来不想去,电话里,他的声音有些低沉, 发哑。是感冒了,还是犯了老毛病,咽炎又发作了?她心一软,稀里糊涂就同意了。

快到下班的时候,徐掌珠对着单位的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想了想,又掏出包里的口红,塞进裤子的口袋里。看同事还没有走, 只好去卫生间,在镜子前简单涂了一下。

以他们这么多年异姓兄妹的关系来说, 似乎不必显得太刻意。快到饭店门口,在秋天的寒风里,徐掌珠还是停下脚步,又看了一眼手机里的自己。长发让风吹得有些纷乱, 不过凌乱有凌乱的美。二十九岁还没有结婚, 总有还年轻着的错觉。像路边的树叶已经泛黄,或是变红,比起春日来是另外的颜色。那片叶子心里觉得自己还是绿意盎然的。

走进饭店时,闫沃正站在吧台前,看着墙面上的饭菜图片,听服务员介绍着什么。他还是那么高大,不过腰背没有挺那么直, 颇为清瘦。他的神情有些犹豫不决,声音微弱。

徐掌珠走到他身边,并没有打招呼,仿佛两人没有疏远过,昨天刚刚见过面一般。他刚点了她曾经爱吃的炸蘑菇和江鱼。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像从前那样爱吃鱼了,甚至听到炸蘑菇,也有些厌倦。但此刻她的心思并不在这些上,只草草点了点头,任由服务员下单了。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包间里。没有像往常一样,这回是她在前。她不再介意自己的背影是否苗条,脑子里想的是,一会儿要问一下他和杨梅怎么样了。看样子他们发展得并不顺利。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上眼皮有些浮肿, 皮肤干燥起皮,显得有些憔悴。

坐下之后,闫沃沉默地看着手机,没有像往常一样让服务员先上壶热水。徐掌珠有些不习惯,等了几分钟,见他仍无动静,于


是唤来服务员。她的包里带了便携的茉莉花茶包。等熟悉的茶香飘散开来,他的神情似乎放松了一点,从包里掏出那串熟悉的手链, 松松地套在了手腕上。他并不盘串,只是紧张的时候,会戴上它。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当初他想把这串心爱之物送她时,幸好她没有收。否则气氛有一丝尴尬时,他会怎么办?她更喜欢他从海南带回的那串黄水晶,而不是这个并不精致的手串。可他并不知道,甚至还把黄水晶送给了初识的杨梅,像是没拿它当回事。

她把热茶推给他。有些僵硬地笑了笑, 直接问道:“扬州怎么样?”声音有些冷冰冰的。

“……还好。”他并不想多说。好在没多久,菜就上来了。两人都像是松了一口气。他像往常一样点了白酒,给她叫了瓶本地产的啤酒。她赌气似的让服务员上了扎啤杯, 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在灯光的映衬下,啤酒的气泡在杯子里跳跃着,像两人曾经欢笑时的欣喜雀跃。

喝了一会儿之后,酒意上涌,那些僵硬的东西渐渐融化。闫沃也开始断断续续地讲了起来。他刚到扬州的那晚,下了飞机已经是深夜。街头的人寥寥无几,整个城市都在睡梦之中。那时他就想起了她,对着聊天对话框喃喃诉说,掌珠一定会喜欢这座城市, 这里实在是太安静了。就是不知道杨梅怎么会来这里,和她的性格并不相符。

不过第二天他就知道了。扬州的炒饭确实好吃,并不是指具体的哪一家,这里的蛋炒饭统称为扬州炒饭。杨梅领他去有名的富春茶社,需要排队。一些游客在店门前拍着照, 又站在店门前查看刚刚拍好的照片,指点嬉笑,甚是吵闹。三丁包和蟹黄汤包,他觉得并不好吃,杨梅却笑他不懂美味。那时他又想起了他的掌珠。如果是她在这里,再好吃的碳水化合物,也是不吃的。

杨梅想开服装店。托亲戚帮忙找好了店铺,正在装修。她的长发随意披散着,看上去有些疲惫,没有像平时那样精心化妆。他怀疑她的经营能力,怀疑她对于服装的审美。杨梅有主见,并不喜欢他这些说教式的发言。他又想起了掌珠,她就温顺得多,偶尔还会听从他的建议。

他在扬州的那几天,一直在给徐掌珠发着微信。她知道他每天都去了哪里,知道他眼中看到的园林,路边的树木、电动车大军、在景点当解说员的退休大爷……还知道他每天吃了些什么。他发现一家面馆,像他这样不爱吃面的人,都忍不住又去吃了一次。他还收藏了那家店的定位,想将来和掌珠一起来这里吃。

此刻,一杯白酒慢慢喝完,闫沃一直说着杨梅的事。徐掌珠皱着眉头,歪着脑袋, 眼神也望向了别处。他沉默了片刻,和她碰了一下杯,又喝了一口辛辣的白酒。徐掌珠知道他并不喜欢喝酒,只是喜欢那种迷糊的感觉。这对于她来说却很容易,她酒量不行, 即使只喝了一杯啤酒,便有些醉了,头开始晕起来。

面前的菜似乎只是用来看的,根本没用来下酒。最后那杯白酒见了底,他不知说了多少次杨梅。她的啤酒也空了两瓶,终于尖锐地在心里吼:那你辞了工作去扬州呀。你那么留恋,她怎么不回来啊。

“其实我觉得你们……”徐掌珠想要说些什么,可毕竟还没有完全醉,想要评判的话又卡在了喉咙里,有些难以启齿。有些事实, 他未必看不透,只是不想面对罢了。她摸了下旁边的茶杯,还是清茶更适合她。

闫沃摇了摇头。他不赞成什么东西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摇头,醉时摇晃得更厉害。他突然笑起来。还点了点她的头:“你又要变身了。其实我最怕的就是你变身。平时像小绵羊,一生气就变成大老虎。”

徐掌珠没有躲开。他的手指比平常凉, 那一点冰冷的触感也像是来自扬州。那里难道比偏远的墨尔根城更冷?他帮她夹了一块蘑菇,递到她面前。她想用小碟去接,他并不放下,而是望着她。

夹菜这种事,他之前并没有做过。徐掌珠此刻并不适应,假装没有看懂,垂下眼眸, 说自己有些饱了。那块无辜的蘑菇又掉落在了他自己的盘中,他也没有吃。

闫沃想起了什么,从包里掏出一个礼盒, 似乎不经意地递给她。他出门的时候并不多, 却每次都想着给她买礼物。她打开一看,是谢馥春香膏。想起杨梅曾经在朋友圈里晒过闫沃送的礼物,是一个月亮形状的金吊坠。配文是:夜空之中,还有什么比月光闪亮。 这句话看着够刺眼,让她想起自己的微信头像是北斗七星。很明显,比送她的那些小礼物贵重得多。从某种角度来说,符合他对她们的定位。杨梅为他付出得多。而她一直是他的朋友,每次去相亲时,还会跟他提起, 让他有机会指点一下江山,再一次次地习惯性摇头。

她不像初识时那样,假装喜欢地收下, 还变相地夸上几句,感谢他的细致用心。现在她只是淡淡地笑了下,自己都觉得笑得有些敷衍。

闫沃摇摇晃晃地去结账,她在一旁等候着,已经穿好了外套,准备一起下楼。楼梯有些陡,有些长,有些狭窄。平时倒也没什么, 此刻她担心起他来。本想虚扶他一下,可想想平日里也没有这样的亲密接触,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喝醉的闫沃安全地走下了楼,有惊无险。徐掌珠觉得他的酒量似乎增长了,喝得越来越多。他的酒量又像是降低了,醉得越来越快。看着身侧的他有些陌生起来,徐掌珠甚至有些茫然,不知道将来的他会怎么样。

到了路边,街头的霓虹在他们的视线里。她有些摇晃。到底是深秋了,气温明显下降, 徐掌珠在寒风里有些瑟缩。她开始招手打车, 不知为什么,那些车都像有自己的目的地, 没有一辆停下来。

闫沃站在她的身边,和她并肩沉默着。不知道是不是冷的缘故,天色已暗,夜晚的城市陌生起来,她像身在浮动的客轮之上, 不知道将去往何方。她转头望着他,发觉他的嘴唇在颤抖,也在看着她。他很少这样直视着她,此刻的对视里却有些不太自信,嗫嚅道:要不,要不我们……杨梅说,你最爱的人除了前妻就是你妹妹,我想试试…… 

她皱起眉,冷淡地望着他。他接下来的话更像风中的落叶,失去了方向:她,她说, 我总得试试才知道…… 

试试吗?杨梅说的吗?徐掌珠觉得像被一巴掌打在脸上。他们在情感里遇到各自的困境时,她不是没有想过,和细腻体贴的他在一起会怎么样。在他离婚后,期待像微弱的火苗般在她心里升腾着,等待着某一个时机成燎原之势。

可是她等待的并不是这些。他和杨梅断干净了吗?她知道没有。或许回来之后,他每天也在和那个女人聊着天。没准就像在扬州的时候,他常常发那里的点点滴滴给她一样。

徐掌珠的嘴唇有些颤抖,硬邦邦地甩下一句:不用了!随后转身就走。没想到正是红绿灯交替之际,她刚走了几步就遇到红灯。她不由停住了脚步,觉得气势弱了几分。回头望去,他并没有追上来,还站在原地。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他像被丢弃的流浪犬般彷徨、无助。他呆呆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很快有车流从他们之间经过,那些变幻闪烁的灯光更像是电影里的背景。

她很快转过头来,心里还有怒意。绿灯亮了起来,她机械地向另一个方向走着。脑海里全是他可怜的神情,是他瞬间弱下来的样子。可是他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试试、试试。原来他对她从未认真过,从未郑重过,她只值得他试试。还是在另一个女人半真半假的劝说之下。

让他们继续纠缠好了!

十天了。那之后的十天里,他的微信消息再未在她的手机上出现过。她渐渐有些动摇,反思起自己是不是反应过激了。她悄悄去看他的微博,看他的抖音,还格外留意自己有没有留下访客记录。第三天的时候,她看到闫沃的一条视频下,有杨梅的留言和点赞。再点开杨梅最近新发的动态,发现每一条自拍都有闫沃的评论。有简短的 就这么一个字,却像童话里厚重被褥下的那粒微不可见的豌豆,让徐掌珠觉得不适。

此刻,坐在深夜的江畔,寒风让她有些颤抖,有些孤寂,又有些哀伤和痛楚。比这更复杂的,可能有十几种感觉混杂在一起, 说不清楚。或许她真的应该和他试试?她何尝不曾彷徨在他与其他可能存在的选择之间?她只是恨,恨他为什么连装都懒得装, 不在言语之间和她粉饰太平。她想要的不过是一个认真的眼神和一个诚恳的态度。不, 她想要的其实很多。她希望他能忠贞不渝, 余生都只和自己好好生活。转瞬她又笑起来, 觉得这些都是陈词滥调——都是二十九岁的人了,居然还相信这些。

徐掌珠想喝点酒。想起温暖的家,她本可以躲在被窝里,随手拿起床头柜前最近新买的那些啤酒,想喝就喝上一罐。而不是在这样冷的江畔枯坐着。她站起身,一下子没站起来。她揉了下发麻的腿,将掐灭的烟丢在脚下。

一路上心神不宁。没走多远,徐掌珠就又看了一次手机。脆弱会在这样的时刻被放大,就像远处不知道谁放的烟花。忘记了是哪一年的冬天,那时他们还年轻,都还是单身。他买了烟花,在雪地里放给她看。望着她在笑, 他斜叼着一根烟,也掩不住流光溢彩的笑意。那时,他们怎么没有在一起呢?

她很想自暴自弃地去找他。立刻,此刻。她的脚步向着他家走去。没走多远,徐掌珠又停顿下来。到底是没喝酒,没有借着酒意, 根本做不出来那么不理智的事情。手机铃声却在这一刻响起来,是陈奕迅的《富士山下》, 是她最爱的歌。铃声突然吓了她一跳。平时都很少有人打电话给她,看着这个外省的陌生号码,徐掌珠实在不知道会是谁。骗子在这个时刻也该休息的吧?

她接起来,就听到对面没有声音。她有些怀疑了,心在这一刻剧烈地跳起来。会不会是……接下来的一个女声却打破了她的幻想:是徐掌珠吗? 

你是谁?要是平常她肯定会不假思索地问出来,可现在,她只是静静地听着这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对方又停顿了一下,才说:我已经一个礼拜联系不上闫沃了,在扬州也回不去,你能不能去看看? 

呵呵。徐掌珠怒极反笑,你怎么会有我的电话号码? 

从闫沃手机上看到的。备注成妹妹 的还有谁。那个,你还是去看看吧。他一个人住,爸妈在外地,这些天又跟单位请假了。万一发生了什么事,家里都没有人……再说, 他平时对你那么好……女人的声音有些焦急,说话颠来倒去。

徐掌珠并不想去。尤其不想被这人支配着去。她什么也没回答,就将对方的号码拉黑。这一晚上的愁肠百结、千回百转都在这一刻被怒气取代。

她去闫沃常去的那些地方。他朋友圈最近的一条更新还在七天前,这七天里她已经看过无数遍。他的微博也没有和熟悉的朋友互动,更没有更新的动态。杨梅的抖音是刚刚发过的动态:在热闹的店里,桌前摆着一排喝空了的啤酒。

徐掌珠的内心涌上一阵莫名的空虚。闫沃提过,扬州是早睡的城市。她没有想到异乡的另外一个女人,在深夜里醉着,刚刚打过冒失的、怎么也算不上深思熟虑的电话。

离他的家有些远,如果走过去,至少需要半个多小时。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徐掌珠的牙齿开始打战。这一刻的风仿佛更冷, 让迟来的车显得格外的不确定,仿佛身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孤岛。她拨了闫沃的电话,只响了一声,忍不住挂断。没过两分钟,她又打过去,对面长久没有人接听。她心神不定, 微信的语音通话同样盲目地响着,仿佛对面是空荡荡的空气。下车的时候,她差点忘了给钱,被司机急切地叫住。扫码支付时,她狼狈而有悔意。或许闫沃正好端端地在家里, 身边还有人陪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贸然来访。甚至能够想象到,当她敲门的时候, 半天他才来开,还没有睡醒,自来卷的头发更显凌乱,眼里都是疑问和懵懂。活到这么大, 她从来没做过这样主动的事。

可是,假如……万一他真的有事呢?她又想起那天临别的时候,他独自站在风里, 从来没有见过他那么脆弱的神情。他仿佛能遇到各种意外,酒醉后不小心从楼梯里滚落下去;过马路时只顾低着头,没有看到过往的车;像《绿野仙踪》里的多萝茜,偶然被一阵狂暴的旋风卷走……

不知不觉,徐掌珠已经走到了闫沃家的单元门口。门是坏着的,并没有上锁。里面一片漆黑,比江畔的夜色还浓郁,像未知的命运。她壮着胆子使劲跺了下脚,楼道里的灯还是没有亮。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她胆战心惊,仿佛走在一个废弃的空楼里,万籁俱寂。电梯是坏的,好在走到三楼的时候, 灯忽然亮了起来。

五楼的那三家明显没有人住,门把手上还挂着不知是谁塞上的促销宣传册,门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开锁广告。六楼也只有闫沃家,另两家已经搬走了。他曾在朋友圈开玩笑说,有时怀疑这栋楼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徐掌珠走到五楼,脚步就顿住了。她即将见


到他,不知一会儿该说些什么。难道是坦白“我担心你有事”?还是有人怕你出事?怎么听都像是拙劣的借口。

她觉得胸闷。楼道里的气味浑浊,那是一种她完全陌生的味道,令人有些透不过气来。她硬着头皮又往上走了几步,不得不捂住了鼻子。那气味愈发浓烈而不祥,像是不知从哪里弥漫出了恐怖的雾气,让她窒息。徐掌珠的心惊恐地狂跳起来,身体已经先于大脑让她意识到了危险。是尸臭吗?她没等站定,就想要转身逃走,可近在咫尺的601 室却在呼唤着她。仅仅相隔几米,她想念的那个人可能就在里面。

敲门声显得迟疑而又轻缓,像是怕吓到自己。徐掌珠的心越跳越快,已经闻不到浓重的异味。她鼓起勇气用力敲门,唤着:“闫沃!闫沃!哥……”不知什么时候起,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也不再顾及自己的形象, 用皮鞋用力踢起门来。

门纹丝不动,四周仍静寂无声。甚至没有邻居开门吼上一句:“干什么呢?让不让人睡了!”微信的声音突兀响起,徐掌珠吓得一哆嗦,差点将手机扔在地上。她顾不上看消息,转身就逃,几乎摔倒。慌乱下楼的声音伴随着心脏的咚咚声,震耳欲聋。

一口气跑出了这个单元,她惊魂未定。外面寒冽的空气撞击着她,她仿佛又活了过来。她哆嗦着摸索到手机,却是最近认识的男人临睡前发来的例行问候:“晚安。”这是来自人间的问候,来自人间的空气。她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了“人间”,再仰头望着黑洞洞的窗口,想起闫沃从前说过,他怕黑, 睡觉从来不关灯。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毛茸茸的虫子再次爬上她的背脊,她拨打了110。

警察来时,徐掌珠并不敢再跟着上楼, 却也没有走开,在小区里几棵树的暗影下等着。两个警察很快下来,交谈着什么,打电话联系着其他人。很快,开锁师傅来了,已经睡下的社区委员也过来了。还有几个陌生人,不知道做什么的,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有人明显还穿着珊瑚绒的睡衣,只在外面裹紧了外套。徐掌珠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听到一些支离破碎的话,“看样子已经死了有几天了。”“是啊。怎么家里人都不知道。”“听说是一个人住……”“怎么也没有人关心他?”

她不敢再等下去,不敢再看下去。她不知道他们最后抬出来的那个人,是不是她记忆里的那一个。她听到他像平时一样笑着说: “你又怎么了?”看到他似乎不赞成地摇着头。她一直喜欢星星,这一点不为人知。只有他送的生日礼物与夜空有关。关上灯时,那件礼物会在天花板上投射出一片星海。他说, 他是北斗七星里的开阳,那么他的妹妹应该是瑶光。他从小就是独生子,一直很想有个妹妹。他每次想走得更近时,都怕超越了这层距离,担心她从此再也不理他。他最害怕的是这个。

南斗注生,北斗注死。她的眼泪流了下来,有些发烫。逃出小区,路灯像是都不见了, 夜黑得浓墨重彩,黑得惊心。她从黑名单里, 把那个陌生的电话号码释放出来。《富士山下》的音乐却突然在这一刻响起:“拦路雨偏似雪花,饮泣的你冻吗。这风褛我给你磨到有襟花……”泪眼蒙眬间,她看到手机屏幕上来电显示的两个字,不敢置信地又仔细看去, 颤抖着向上滑动接听。闫沃睡意蒙眬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你来电话了? 

是他吗?还是她的幻觉?她语无伦次, 问着他在哪里。闫沃的声音逐渐清醒起来: 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怎么哭了?不要哭…… 

是她走错了单元楼吗?还是离婚后的这一年,他没有在家里住,房子租出去了?她哭得脑袋缺氧,昏昏沉沉,忘记了问。她站在路边不再向前走。等着他,却又觉得太慢, 又往回跌跌撞撞跑去。到了小区的大门前, 她看到警车正向北驶去,另一辆不知是谁的车正开过来,刺目的车灯闪烁着,让她睁不开眼睛。等她避开了光线,那些素不相识的人还在那里走动着,议论着什么,她已经听不到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人群的背后, 似乎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在向她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