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大序》云:“诗有六义焉:一曰风, 二曰赋,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 风、雅、颂可视为《诗经》诸篇的体裁,赋、比、兴则是《诗经》中最为典型的三种表现手法, 对于诗歌的内容叙述以及主旨表达至关重要。对赋、比、兴的解释,历来众说纷纭,尤其是比、兴,各家之说有出入。其中,以朱熹《诗集传》所言最为通行:“赋者,敷陈其事而直言之者也”“比者,以彼物比此物也”“兴者, 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辞也”。简言之,赋者, 平铺直叙也;比者,比方也;兴者,引发也。
然而,由于中国传统语言在表情达意上的朦胧感,以及诗歌创作背景或者作者身份的模糊性,具体到《诗经》某一文本的解读, 在对其中比、兴手法进行判定及阐释时,常常会出现分歧。本文以《诗经》中一篇内容相对清晰、主旨相对明确的作品《卫风·伯兮》为例,来考察比、兴手法的判定对于诗歌解读的影响。
一、《卫风·伯兮》内容简介
《伯兮》是《诗经·卫风》中的一篇。全篇内容相对明确,描写了妻子对外出征战的丈夫的思念:
伯兮朅兮,邦之桀兮。伯也执殳,为王前驱。
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
其雨其雨,杲杲出日。愿言思伯,甘心首疾。
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愿言思伯,使我心痗。
诗歌前四句开篇指出丈夫的身份与工作: 他十分勇武(朅),是杰出人才,故而被选任为跟随君王出征的将士。第二段选取一个生活具象表现妻子对丈夫的思念:自丈夫出征后,妻子常常形容枯槁。之所以如此,并非是因为用来清洗的膏沐没有了,而是丈夫离开后,妻子深感即使自己精心打扮,心爱之人也无法看见。最后两段直抒自己思念之深切,即使想尽办法也无法排遣,只能任由自己陷入悲伤之中。《毛诗正义》云:“毛以为,君子既过时不反,已思之至甚,既生首疾,恐以危身,故言我忧如此,何处得一忘忧之草,我树之于北堂之上,冀观之以忘忧”,然而好像做得越多,思念越深,最终反而导致悲伤程度从“首疾”加重到“心痗”。此处“愿言思伯”的复沓形式使这种思念之情表现得更为沉郁而深厚。
无论是丈夫出征、妻子无心妆颜之事, 还是妻子思念丈夫之情,全诗基本上采取平铺直叙,即“赋”的表达方式,故而简洁明了。唯其中一句“其雨其雨,杲杲出日”,虽语言简单,描写雨、晴之天气状况,但既与前后文所述之事无明显关涉,又非直接宣露妻子思夫之情,颇值得玩味。
二、前人对“其雨其雨,杲杲出日” 的解读
正因为“其雨其雨,杲杲出日”两句在全诗赋体中显得较为突兀,后人多以比、兴手法加以阐释。然而这两句究竟是比还是兴, 以及比方的本体或者兴起之辞为何,引起了较为纷繁的讨论。
汉代郑玄解释道:“人言其雨其雨,而杲杲然日复出。犹我言伯且来,伯且来,则复不来。”朱熹赞同郑氏之说,并直接指出这两句为比,阐释道:“其者,冀其将然之辞。冀其将雨,而杲然日出,以比望其君子之归而不归也。”这一以天气之转变比喻事不遂人愿的观点,在后世最为通行。如南宋严粲《诗缉》云:“时以秋伐郑,秋暑之时,艰于得雨,故因以起兴,曰‘其雨矣,其雨矣’, 乃杲杲然日复出,喻望其夫之归而复不归也。” 元代朱公迁《诗经疏义会通》云:“冀其将雨, 而杲然日出,以比望其君子之归而不归也, 是以不堪忧思之苦而宁甘心于首疾也。”明代郝敬《毛诗原解》云:“其雨矣,其雨矣, 又复杲杲然出日。伯归矣,伯归矣,又复不归。”现代程俊英、蒋见元《诗经注析》云: “其,语助词。王引之《经传释词》:‘其, 犹庶几也。’这里表示一种希望的语气。‘其雨其雨’的重叠,诗人用它比喻迫切盼望丈夫归来的心情。”明代女诗人黄峨所作《寄夫》一诗:“雁飞曾不到衡阳,锦字何由寄永昌。三春花柳妾薄命,六诏风烟君断肠。曰归曰归愁岁暮,其雨其雨怨朝阳。相怜空有刀环约, 何日金鸡下夜郎?”其中,“其雨其雨怨朝阳” 一句便是化用了《卫风·伯兮》“其雨其雨”, 并采取郑玄、朱熹之说。
另有以这两句为比者,但是比喻的内涵有所不同。如清代牟应震云:“雨喻侯国之昏乱,出日喻王师之清明,言师出有功也。” 将这两句看作政治形势之暗喻。王闿运《诗经补笺》云:“雨以喻君臣和协,王泽普润也。杲日在木上,杳日在木下,皆对东为文。西斜之日,非盛明也,王灵不振,以忿出师, 从王者皆不明也。”王氏认为“其雨其雨, 杲杲出日”写的是不雨而日偏,用来比喻周王室昏昧,不受诸侯爱戴的政治时局。二者虽皆认为此句暗喻时事政治,然而暗喻的具体内容又完全不同。
另有一些学者将这两句视作起兴的表现手法。如明末清初朱朝瑛云:“通篇皆赋, 忽搀此二语(指‘其雨其雨,杲杲出日’), 其即时事以起兴无疑。时事如此,则思伯之中便含无穷忧虑。”所谓“时事”,是朱朝瑛据郑玄之说,将此诗背景定为公元前707 年, 陈、蔡、卫从周王伐郑之战。此战以郑胜王负而告终,故而朱朝瑛认为,《伯兮》为刺时之作,“所刺者王政不纲,诸侯犯上,将有丧败之辱,故托于闺思,至痛心疾首而不能恝置也”(同上),而“其雨其雨,杲杲出日”则是描述旱灾,以天象之异常来引出王政之衰。
此外,尚有一些观点,抛开政治背景, 专从妻子之愁思来论述“其雨其雨,杲杲出日” 的起兴手法,如清人郝懿行之妻王照圆说: “先言其雨者,雨暂止而日出。再言其雨者, 雨旋止日复出也。军行以雨为忧,以晴为喜, 故思及之。”她认为,这两句的内涵其实是, 在家的妻子看到自己这边的天气骤雨骤歇, 便想及行军途中的丈夫,希望丈夫那边天气晴朗。
综上所述,可知确定“其雨其雨,杲杲出日”的表现手法,直接影响了这两句诗内涵的揭示,而即使是确定为同一表现手法, 又由于诗歌主旨的指向不同,导致同一句诗歌的内涵解释大相径庭。因此,有必要从主旨及表现手法来全面审视《伯兮》这首诗。
三、再读“其雨其雨,杲杲出日”
历来对《伯兮》诗歌主旨的解读,主要有两种观点。一是刺时,即《毛诗序》所言“君子行役,为王前驱,过时而不反焉”。二是思夫, 如朱熹《诗集传》所言“妇人以夫久从征役, 而作是诗”。二者之区别较为微妙,即该诗是以征役写思夫,还是以思夫刺征役。
从全篇来看,恐怕前者为是。首先,诗中女主人公对这次征战的态度并不是完全消极的。诗歌的第一段“伯兮朅兮,邦之桀兮。伯也执殳,为王前驱”,隐隐然透露出丈夫作为国之栋梁随王出征时妻子的自豪之感。有学人指出,“执殳”为征役之苦且重者, 该处透露出丈夫有勇武之才而不得其用的愤懑。然而,古时殳为五兵之一。《周礼·司右》云:“凡国之勇力之士能用五兵者,属焉, 掌其政令。”则执殳之士非一般兵士可比, 唯勇武之人才能胜任。丈夫出任执殳,表示他的才能得到了君王的认可和赏识,作为妻子,自然是喜悦和自豪的。
只不过,当丈夫随军出征以后,妻子思念之情与日俱增,之前的喜悦和自豪逐渐被愁思所湮没。此时,在她心中,或许会不时生出对征役时间过长的抱怨,但是这种抱怨, 完全是因为丈夫久征不归而生发出来的。简言之,在《伯兮》中,妻子并不反对这次出征, 甚至可能还抱有丈夫借此建功立业的愿望, 即使出现抱怨征役的情绪,也是在衬托思夫之情的炽烈。因此,当我们解读这首诗歌时, 需要分明主次,明确思夫这一核心主题。
由此再来看“其雨其雨,杲杲出日”二句。朱熹解释“其”为“冀其将然之辞”,认为妻子希望下雨而老天偏出太阳,比喻希望丈夫归来却久久未归。在朱熹看来,下雨为妻子之所盼而日出为所恶。然而揆之常情,阴郁天气反而会助长愁绪,一个忧思成疾的女子如果希望缓解自己的愁绪,应当是盼望晴天出现的。而且在《诗经》中,与消极情绪相伴随的气象,或者是没有太阳,如《邶风·终风》“终风且曀,不日有曀”,或者是阳光酷烈, 如《大雅·云汉》“赫赫炎炎,云我无所”, 而被形容为“杲杲”(明亮貌)的日出,应当是受人喜欢的。由此可知,以朱熹为代表的学者认为此处妻子渴望见到下雨天气而不希望看到和煦日光,似乎既不合情也不合理。明末清初的钱澄之认识到了这种不合情与不合理,但是仍然希望为朱氏一系有所回护, 于是说道“凡人之忧思,雨中为甚,日出则意以少舒。至忧思之久,转觉于雨相安,而日出非所宜矣”,弥合之处难免牵强。清人牟庭解《诗》,多能自出己见,不拘前人陈见,其《诗切》解“其雨其雨,杲杲出日”处, 则明确表示女主人公抱持着雨天非所愿而盼望晴日的心理:“《说文》曰‘杲,明也。’《广雅》曰:‘杲杲,白也。’余按‘其雨其雨’, 久雨不晴也,‘杲杲出日’,愿白日之显行也, 以喻行人久不归,时疑归来至门庭也。《毛传》云‘杲杲然日复出矣’,《郑笺》云‘人言其雨其雨,而杲杲然日复出,犹我言伯且来, 伯且来,则复不来’,皆非矣……其雨已连绵,其雨犹未毕,几时明杲杲,天上出白日,比如怀人久,不来恍如归。至埽穹窒,愿言无暂歇,为伯苦思深,蓬首虽疾苦,犹乃可甘心。”
笔者之观点正与上述观点相反,以为雨天为女子所恶,而日出为其所喜。所谓“其雨其雨”者,并非朱熹等人所言的“冀其将然”, 乃是采用叠句的方式表达对天天下雨的反感, 就如同在说“又下雨又下雨”一样。因而, 她希望杲杲之日出能够尽快取代这阴郁的雨天。若如此理解,则这两句,“其雨其雨” 为实写,“杲杲出日”为虚写,与全诗之其他章句皆属于赋体。
然而,这里又仅仅是希望天气由阴转晴吗?天气与心情往往相合,象征心情低落的阴郁雨天转为象征心情疏朗的朗朗晴空,于是赋中又包含着比,暗喻希望心情转悲为喜。
最后,再回到上文提到的清代王照圆的说法。同为女子,细腻敏感的王照圆提出,“其雨其雨,杲杲出日”,其实是妻子由自己这边的天气而联想到丈夫行军过程中的天气, 希望那边杲杲日出,天气晴好,一切顺利。因为思念之切,所见所感皆是意中人。如《卫风·有狐》的女主人公,见到踽踽独行的狐狸便忧及远方的心上人(“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相较于《有狐》,《伯兮》借用天气起兴,“先言之他物” 与“所咏之辞”皆为天气,只不过分属两地, 因而其中的思念与关怀也显得更为隐微而细腻,言两地天气,实则是言两地天气下的人。天气成为诱引思念的媒介,又成为传达思念的媒介,几乎参与了主人公心绪转变的全过程。
由赋而比、而兴,《卫风·伯兮》“其雨其雨,杲杲出日”两句,就像不断被拉伸的剪纸,逐渐展现出自己立体的美。
四、结语
本文以《卫风·伯兮》“其雨其雨,杲杲出日”两句诗为研究对象,首先梳理了前人就这两句诗的表现方法所提出的纷繁观点, 进而结合该诗思夫的诗歌主旨,认为“其雨其雨”为实写,“杲杲出日”为虚写,与全诗之其他章句皆属于赋体,然赋中又包含着比兴,既暗喻希望心情转悲为喜,又借用天气起兴,“先言之他物”与“所咏之辞”皆为天气,其中的思念与关怀更显隐微而细腻。
通过相关研究可以发现,以《诗经》为代表的中国古典诗歌充满着含蓄隽永的朦胧美,往往在文字和内容上含有不少留白,使得后人在欣赏解析时,充分融入诗歌建构的意境中,或者自觉代入诗歌主人公,在感受诗歌之美的同时,也无意中进行着对诗歌之美的再创造。由此可知,中国古典诗歌并不是单纯地以文字的面貌传承下来。这种流传, 由于历代各家注释的附着,涵育了不同时期读者的精神风貌,是一种不断增加自身分量的发扬,实现了一次又一次中华优秀文明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