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

   飞行想象来自人们对天空的憧憬与好奇， 其中包含着人们对未知的探索和对自由的向往。在中国，自先秦时期起，飞行想象便频繁地出现在各类文献记载中。隋唐五代时期， 文化空前繁荣，飞行想象也得到了丰富和发展，其类型更加复杂，意蕴更加多样。这一时期的诗词歌赋、志怪传奇以及绘画雕塑作品中也存在大量关于飞行的内容。

   飞行意象作为人类自主创造的文化产物， 包含着人类对美的追求。人们普遍认为飞行是美好的，这便构成了飞行美学的基础。而在不同地区、不同时代，飞行想象中蕴含的审美意识不尽相同。从隋唐五代时期人们对飞行的书写和刻画中可以看出，时人的审美追求十分多样，对美的包容性较强。这一时期飞行想象中蕴含的审美意识能够反映当时社会的精神追求和文化风貌，是了解隋唐五代社会的独特视角。

二、奢靡华贵之美

   隋唐五代时期社会经济发展迅速，商业繁荣。当时社会上对雍容华丽之美的追求盛行一时。时人的这种审美旨趣也体现在这一时期的飞行想象中。如故事集《太平广记》卷六十一记载：“忽有灵香郁烈，祥云满庭， 天乐之音，震动林壑，光烛坛殿，如十日之明。空中作金碧之色，烜爚乱眼，不可相视。须臾，千乘万骑，悬空而下，皆乘麒麟凤凰、龙鹤天马。人物仪卫数千，人皆长丈余，持戈戟兵杖，旌幡幢盖。良久，乃鹤盖凤车， 导九龙之辇，下降坛前。有一人羽衣宝冠， 佩剑曳履，升殿而坐，身有五色光赫然，群仙拥从亦数百人。”这段文字描述了王妙想目睹神仙下凡的场景。神仙到达人间前，空中会出现浓郁的异香、满庭祥云、天乐和灿烂非常的光烛等奇象，天空也会变成金碧色； 当神仙出现时，先会有规模宏大的仪仗，仙人乘坐麒麟、凤凰、龙、鹤、天马等瑞兽， 手持兵器，庄严肃穆又华贵无比；此后，帝舜大仙则乘坐“鹤盖凤车”，着“羽衣宝冠”， 身放光芒，由群仙簇拥着现身天空。从中可见， 故事描绘的飞行场景雍容华丽又秩序井然。

   此外，韦庄《喜迁莺》词描述了他想象中的骑天马飞到天上见到玉华君的情景。该词写道：“人汹汹，鼓冬冬，襟袖五更风。大罗天上月朦胧，骑马上虚空。香满衣，云满路，鸾凤绕身飞舞。霓旌绛节一群群，引见玉华君。”作者描述了在朦胧月色下，他身骑天马飞上天空的场面。当他在空中飞行时，有异香萦绕在他的身边，云彩为他铺成了道路，鸾鸟、凤凰在他的身边飞舞。该词同样展现了盛大壮丽的景象，反映了时人对富丽堂皇、绚丽奢华之美的追求。

三、清雅脱俗之美

   隋唐五代时期的人们在推崇华贵之美的同时，也偏爱雅致的脱俗之美。此类审美旨趣主要来自淡泊无为的文化传统和人们对自然的热爱。

   这一时期，文人雅士创作了许多关于飞行的文学作品，部分文学作品中的飞行想象颇具清净邈远之美。如李白所作《题嵩山逸人元丹丘山居》诗写道：“灭迹遗纷嚣，终言本峰壑。自矜林湍好，不羡朝市乐。偶与真意并，顿觉世情薄。尔能折芳桂，吾亦采兰若。拙妻好乘鸾，娇女爱飞鹤。提携访神仙， 从此炼金药。”这首诗表现了诗人对远离尘世纷扰，归隐山林生活的渴望。在隐居之处李白能够侍弄香草，同妻子与女儿乘鸾驾鹤飞上天空，寻访神仙。全诗营造出宁静闲适的意境，表达了诗人对安逸恬淡生活的热爱与向往。

   再如徐铉《步虚词》写道：“气为还元正，心由抱一灵。凝神归罔象，飞步入青冥。整服乘三素，旋纲蹑九星。琼章开后学，稽首奉真经。”作者描写了自己想象中屏气凝神，步入空中，乘云踏星，飞行天际的场景。与李白《题嵩山逸人元丹丘山居》诗相比， 该诗更具神秘色彩和庄重严肃的意蕴，但同样营造出了安宁清远之感。

   时人对清雅之美的追求在笔记小说中也有所体现，如《太平广记》卷三十六记载， 唐玄宗偶然射得孤鹤，后该鹤向西南方飞去。而益州城西十五里处有一座建筑，“依山临水， 松桂深寂，道流非修习精悫者莫得而居之。观之东廊第一院，尤为幽寂。有自称青城山道士徐佐卿者，清粹高古……即视佐卿所题， 乃前岁沙苑从田之箭也，佐卿盖中箭孤鹤耳。” 此文首先描述了孤鹤在云中徘徊的情景，悠远浩渺的意境跃然纸上。之后又描写益州有一座建筑，依山傍水，清幽寂静。此外，由文章描述可知唐玄宗射中的仙鹤便是这位青城山人，故事中“清粹高古”之人化作仙鹤在云雾中飞翔，极具高邈脱俗之感。由此可见， 时人认为飞行者应有超凡脱俗的气质，也可以看出人们对高洁出尘之美的喜爱。

四、豪迈奔放之美

   隋唐五代时期，人们受到西域尚武风气的影响，社会上尚武之风盛行，人们多以勇武为荣。从这一时期的飞行想象中，也能够看出时人对豪迈奔放之美的热爱。

   隋唐五代时期涌现出大量边塞诗和行伍诗，许多诗作都将士兵在沙场上浴血奋战、终获战功的英姿想象为飞行。如聂夷中《胡无人行》一诗便写道：“醉卧咸阳楼，梦入受降城。更愿生羽翼，飞身入青冥。请携天子剑，斫下旄头星。”聂夷中是唐末诗人， 这首边塞诗创作于时局动荡之际。该诗将战场想象为青冥，将士兵征战沙场、击退敌人想象为其身生羽翼，飞入天空，用帝王之剑斩下象征敌人的旄头星，表达了士兵对高超武力的向往及其保家卫国、战无不胜的雄心壮志。

   此外，这一时期的文臣儒生也创作了大量关于飞行的、气势磅礴的诗作。如李白在《元丹丘歌》诗中写道：“长周旋，蹑星虹， 身骑飞龙耳生风，横河跨海与天通，我知尔游心无穷。”该诗描写元丹丘盘旋群峰，脚踏星虹，身骑飞龙，翱翔天际，跨越长河大海，与天交通。该诗蕴含着元丹丘将尘世纷扰抛在脑后，飞行虚空，眼前只有无垠天地的豪迈慷慨之气。韩愈《调张籍》诗写道：“我愿生两翅，捕逐出八荒。精诚忽交通，百怪入我肠。刺手拔鲸牙，举瓢酌天浆。腾身跨汗漫，不著织女襄。”该诗首先描绘诗人期望身生两翼，飞出八荒，拔鲸牙，酌天浆， 又写其能够腾身跨越世俗人间，恣意漫游， 而不必织女相助。该诗不仅反映出诗人对世间追名逐利之风的不满，也表达了诗人不拘泥于世俗的豪放气魄。

   《酉阳杂俎》亦载，曾有一位少年“投盖而上，单练䘿履膜皮，猿挂鸟跂，捷若神鬼。复建罂水于结脊下，先溜至檐，空一足， 欹身承其溜焉。”此文中的少年身负飞檐走壁的技艺，能够在空中飞腾，让观众瞠目。盗侠之飞虽然不能够算作真正意义上的飞翔， 但是从人们对其如飞行般高超武艺的描述中便可看出，时人十分崇尚豪侠之风，热爱奔放不羁之美。

五、飘逸灵动之美

   隋唐五代时期的人们同样偏爱灵巧轻盈之美。

   这种美体现在志怪故事中关于飞行者的描述上。如《太平广记》卷六十五载，天水赵旭见一神女飞行于空中，“戴金精舞凤之冠， 长裙曳风，璀璨心目。”文中神女虚空而立， 头戴金冠，身穿长裙。其金冠饰有飞舞姿态的凤凰，长裙随风飘扬，表现出神女生动俊逸的神韵。又如《云笈七签》一百一十六卷所载空中仙境之人：“男子则云冠羽服，或丱髻青襟，女子则金翘翠宝，或三鬟双角， 手执玉笏，项负圆光，飞行乘空，变化莫测。” 此文主要描写了仙人的穿着和飞行姿态。其中男子所着的羽服和女子所戴的金翘皆源自人们对鸟类的崇拜，鸟羽形态的服饰能够从侧面凸显飞行者的灵巧。此外，文中写道神仙“飞行乘空，变化莫测”，可以看出其飞行动作、飞行姿态千变万化，不拘泥于单一形式。

   从飞行姿态看，隋唐五代时期的飞天形象在继承前代的基础上，又发展出“S”形的飞行姿态，人体比例也更加协调。飞天的动作有所增加，表情更加丰富，神态更加生动， 这都使飞天动感十足。从衣着服饰看，这一时期的飞天服饰更为复杂，纹饰多样，其飞动的衣裙和舞动的飘带更成为飞天的标志。另外，此时的作画者对飞天图像的描绘更加精致，线条变细，波浪形的线条也能够将飞天的动作表现得更加生动。作画者也常在画面的空白处绘制云雾等装饰性花纹，衬托飞行的灵巧。

六、对内在美的关注

   人们普遍认为飞行是美好的。上文所述时人飞行想象中体现出的对清雅之美、华贵之美、豪迈之美和飘逸之美的喜爱都符合人类社会的一般审美追求。由此推断，具有飞行能力的人也应该是“美”的。但在这一时期，许多飞行者的外貌或行为举止与社会认可的“美”并不一致。笔者认为，这反映出时人对飞行者内在美的重视。如《太平广记》卷四十一所载，皇甫政及其妻为庆祝生子而请人重修魔母堂并绘制神仙像。绘图完成后， 皇甫政大宴宾客，“至午时，有一人形容丑黑， 身长八尺，荷笠莎衣，荷锄而至……夫妻已出， 携手而行。又追之，二人俱化为白鹤，冲天而去。”此文中，黑叟及其妻显然为居于人间的神仙。但黑叟因样貌丑陋，受到人们的轻视，皇甫政甚至想将其妻献予天子。而众人在江中行船时，黑叟及其妻却化为白鹤冲天飞去。黑叟的外表虽不符合人们对美的认识，却是能够化鹤而飞的神仙。

   外表的不尽如人意是“不美”的，而另一方面，举止不雅亦不符合人们对美的期待。但在这一时期，同样有言行若狂之人获得飞行能力的故事。如《太平广记》卷二十二载： “蓝采和，不知何许人也。常衣破蓝衫，六銙黑木腰带，阔三寸余。一脚着靴，一脚跣行。夏则衫内加絮，冬则卧于雪中，气出如蒸…… 后踏歌于濠梁间酒楼，乘醉，有云鹤笙箫声， 忽然轻举于云中，掷下靴衫腰带拍板，冉冉而去。”蓝采和为民间神话中的八仙之一， 备受人们崇拜。但通过此文可知，蓝采和的衣着服饰并不美观，甚至残破不堪，且其在城市中的举止如痴如狂，异于常人。蓝采和的此种行为荒诞不经，并不符合这一时期社会规范的普遍要求，因此经常受人嘲讽，但他最终伴随云鹤笙箫，飞上了天空。

   从以上几则记载中能够看出，时人认为即使飞行者的外貌丑陋或行为异常，只要其具有高尚的品格、超人的学识以及难得一遇的机缘，便能够获得飞行的能力。这种观点体现了时人不问出身或美丑的品质，反映了时人对真才实学的认可和对内在美的追求。

七、结语

   隋唐五代时期飞行想象中蕴含的审美意识是我国古代美学的重要组成部分，兼具包容性和独特性，不拘一格，雅俗并存，动静皆宜，且在关注外在美的同时，也重视对内在美的发现。这种复杂的审美意识集中体现了隋唐五代时期独特的魅力，也反映出其文化多元、思想自由的时代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