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敏是“九叶诗派”的代表诗人之一， 被誉为中国现代诗坛的“世纪之树”，学界对其诗歌的研究已较为深入，但其诗歌内涵丰富，仍有挖掘空间。其在创作早期提出了兼具理性与智性的诗歌抒情模式，后期以诗论阐发自身的诗学追求，受后结构主义影响， 其诗歌创作与诗学理论又有新变。郑敏的诗歌具有独特的艺术风格，在中国现代诗歌史中占有重要地位，其诗歌蕴含着诗人对人生、宇宙、存在的探索。本文以郑敏的诗歌文本及名家点评为基础，对其诗歌的艺术特色进行总结。首先分析郑敏诗歌的创作缘起与阶段性特征，再从本真性、内在结构性、语言审美性、文化传承性四个维度分析其诗歌的艺术特色，然后指出其诗歌在情感共鸣与阅读难度上的局限，最后论述其对中国新诗发展的影响与当代借鉴价值。

一、郑敏诗歌的创作背景

   （一）郑敏的人生经历与创作缘起

   1. 家庭教育

   郑敏出生于文学底蕴深厚的家庭，祖父是福州知名词人，生父热爱诗歌，生母常以福州方言吟诵古典诗词，为她提供了早期诗教。两岁被过继给姨妈后，郑敏的养父母注重其体质发展与文化教育，宽松自由的成长环境为她的诗歌创作奠定了基础，浓厚的家庭文化氛围使她自幼对诗歌产生了兴趣。

   2. 阅读体验

   中学时，郑敏接触到了新诗，受到了徐志摩、废名等人的影响。徐志摩诗歌中的宁静淡远契合郑敏内敛的气质，废名诗歌中的古典与唯美，激发了她探索诗哲结合的道路。在西南联大就读期间，郑敏在老师冯至的指导下开始尝试创作。1943 年，经冯至推荐， 郑敏创作的《晚会》《变》等9 首诗歌发表于《明日文艺》，正式开启了诗歌创作生涯。

   3. 留学经历

   郑敏在美国布朗大学求学期间，不仅获得了英国文学硕士学位，还借此机会深入探索了西方诗歌的广阔领域。她尤其喜爱德语诗人尼采、歌德以及里尔克的诗作，这些诗人的作品成为她诗歌创作的重要灵感来源。尼采的深邃思想、歌德的浪漫情怀以及里尔克的细腻感悟，都在她的内心深处引起了共鸣。这些诗人的诗歌作品中蕴含的理性思考， 不仅触及了人类存在的本质，还探讨了生命、爱情、艺术等永恒主题，与郑敏内心对于诗歌与理性的融合理念相契合。她将这些灵感融入到自身的诗歌创作中，因此，其诗歌不仅充满了情感与美感，还蕴含着人生智慧， 展现出独特的艺术魅力与思想深度。

   4. 性格品质与审美追求

   郑敏安静、内敛、沉思的气质使她偏爱能够引发她内心共鸣和思考的诗歌作品。郑敏的审美追求倾向于能够表达深邃思想和人生感悟的诗歌作品。这种个人气质和审美追求贯穿了她全部的诗歌创作生涯。在郑敏的诗歌中，读者可以感受到她对生命意义的深刻追问，对生活本质的细腻描绘，以及对宇宙奥秘的敬畏与探索。郑敏的诗歌作品，反映出人类共同的思考与追求，使读者在仔细品味中感受到心灵的触动。这种个人气质与审美追求的结合，使郑敏的诗歌在中国现代诗坛中独树一帜，成为连接读者与诗人内心世界的桥梁。

   （二）郑敏诗歌的阶段性特征

   郑敏的诗歌创作主要分为两个阶段： 1940 年代的诗歌现代性探索阶段；1970 年代以后的诗歌现代性反思阶段。

   1940 年代，郑敏的诗歌创作特征表现为思想深邃与情感真挚并重。她善于捕捉新颖独特的意象，通过这些意象把对客观事物的描摹引入理性思辨的境界。她的诗歌不仅包含字句表层的意义，还蕴含着深刻的象征、隐喻意义。

   1970 年代以后，郑敏的诗歌创作特征表现为其对诗歌形式的探索与创新，以及对生命意义的深刻思考。她运用凝定的意象和开放的形式，展现了对“不在之在”与“道” 之境界的追求。

   1980 年代，郑敏回顾了1940 年代的诗歌创作记忆。她试图找回那个时期自身对诗歌的热情和创作状态，将过去的诗歌记忆融入新的诗歌创作中。这一时期，郑敏的诗歌在内容上更加怀旧和感伤，同时也充满了诗人对生命和存在的深刻思考。

   1990 年代，郑敏开始重新审视和挖掘汉语言的内涵和魅力，试图通过诗歌这一载体找寻语言的本质。这一时期，郑敏的诗歌在语言上更加质朴、自然，表现了其对汉语言独特韵味的深入挖掘。同时，她更加关注诗歌与传统文化之间的联系，试图在诗歌中融入更多的古典元素。

二、郑敏诗歌的艺术特色

   郑敏诗歌的艺术特色可以概括为：理性与情感的深度融合，以及现代意象与传统韵味的完美结合。郑敏的诗歌以鲜明的艺术特色在中国现代诗坛中独树一帜，她的诗歌不仅具有深刻的思想内涵，还具有较高的艺术价值。

   （一）本真性

   郑敏在诗歌创作中注重无意识的运用。她认为，诗歌创作不应完全受理性思维的束缚，而应让无意识在创作中发挥重要作用。这种无意识创作在郑敏的诗歌中表现为一种自由、灵活的表达方式，使她的诗歌充满了生命力与创造力。一方面，无意识写作使郑敏能够深入思考内心深处的真实感受，并将这些感受转化为诗歌中的意象和语言。这种深入思考和真实表达正是本真性的体现。另一方面，对于本真性的追求也促使郑敏在诗歌创作中更加注重无意识的作用。她认为， 只有真正源于内心深处的感受才能够打动人心，而无意识正是这种感受的重要来源。

   在《梵高的画船不在了》这首诗中，诗人猛然察觉到，她内心深处曾如北海上的梵高画作般绚烂的红蓝画船意象，现已随着信念的消逝不再浮现于幻觉之中。这种对无意识中画船的追寻和失落感，正是诗人内心深处真实感受的体现。同样，在《两把空了的椅子——一幅当代荷兰画》和《手和头，鹿特丹街心的无头塑像》等诗中，郑敏也运用了类似的无意识手法。她借助这些意象来表达自身对生命和存在的思考，这些思考都源自她内心深处的真实感受。

   （二）诗歌的内在结构性

   郑敏诗歌的显著艺术特色之一在于诗歌的内在结构性，这主要体现在她对诗歌“内在线路”及“展开与运动路径”的强调上。她认为，内在结构是区分诗与散文的关键， 也是诗歌存在的基石。在她的诗学理论中， 内在结构被划分为“展开式”与“高层式” 两种。展开式结构如同逐步展开的油画，或层层递进，或瞬间绽放，抑或在结尾处达到思想的高潮却仍留有余地，引发读者的无限遐想。而高层式结构仿佛立体的雕像，通过意象的分层叠加与错落有致的安排，打破传统画面的均衡布局，于特定空间构建出多向流动且相互对应的意识动态平衡。这种高层式结构在郑敏的诗歌中尤为常见。

   例如，在《金黄的稻束》中，郑敏通过稻束这一意象象征母亲和岁月的流逝。她以稻束的静默站立为起点，逐步展开对生命和存在的思考。在诗歌的结尾处，她并没有直接给出答案或结论，而是留下了一个开放的空间供读者自行思考。这种展开式结构使诗歌在表达上更加富有层次感和深度。在《赠诗友D 君》中，郑敏通过“半天的赤霞”“彻夜的星辰”等意象营造了神秘而又深邃的氛围。同时，她还通过“将婴儿般的水珠托在不愿辞去的圆叶上”等句子暗示生命的坚韧和执着。这种结构使诗歌在纵向有了更深的拓展和延伸。总之，郑敏诗歌的内在结构性是其艺术特色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她通过对诗歌内在结构的布局和安排表达深邃的思想，使诗歌在形式上和内容上实现了高度统一。

   （三）语言的审美性——革新语言观念

   郑敏的诗歌语言凝练且富有表现力。她注重语言的准确性和生动性，善于用简洁而又有力的语言表达复杂的思想和情感。她的诗歌语言既具有传统诗歌的韵味和美感，又融入了现代诗歌的自由和灵活。

   郑敏在诗歌创作中善于运用陌生化的表现手法，通过打破常规的语法结构和词汇搭配，创造出新颖独特的诗歌语言。这种陌生化效果不仅增强了诗歌的表现力和感染力， 而且增加了读者的新奇感和探索欲。例如，《当你看到和想到（二）》中的“枯枝用有力的黑色线条将蓝空划碎”一句，以打破常规的搭配方式，鲜明地表现出冬日的萧条和诗人内心对夏季的怀念，给读者带来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郑敏善于将深刻的思想融入诗歌语言中， 使读者在阅读过程中不仅能够感受到诗歌的美感，而且能够领悟到其中的深刻道理。在《寂寞》中，诗人通过静默地凝神倾听，将内心的孤独和寂寞转化为一种雕塑般的姿态。这种姿态不仅展现了诗人的内心世界，也通过意象的凝定，使诗歌语言更加生动、形象。

   （四）对古典诗歌的传承性

   郑敏的诗歌还呈现出开放性和包容性特征。她的诗歌在形式上打破了传统的束缚， 采用了更加自由、灵活的表达方式，使诗歌在表达思想和情感时更加直接、有力。她善于借鉴古典诗歌的语言表达技法和意象，并将其与现代诗歌的表达方式和审美追求相结合，创造出一种独特的诗歌风格。例如，在《寻觅集》等作品中，郑敏运用古典诗歌中的炼字、对仗等语言技巧，使诗歌语言更加简练、富有内涵。同时，她也采用了现代诗歌的表达方式，如自由体、象征等，增强了诗歌的表现力和感染力。

三、郑敏诗歌的局限性

   首先，郑敏是“九叶诗派”的代表诗人之一，其诗歌创作以哲学性思考为显著特征， 这种对存在本质与生命意义的深度探索使其诗歌作品在情感表达层面呈现出内敛含蓄的美学特质，部分诗歌因过度侧重抽象思辨与内心剖析，导致读者难以产生情感共鸣。其次， 其诗歌意象系统的建构具有鲜明的象征主义倾向，通过“稻束”“火烈鸟”等意象承载哲思内涵的创作手法，虽然增加了文本的思想深度，但对读者的解读能力提出了较高的要求。最后，在语言形式创新方面，郑敏尝试将哲学概念与诗意表达相结合，部分作品中复杂句式与专业化词汇的运用，在拓宽了现代诗歌表达边界的同时，也提高了诗歌的阅读门槛。

四、郑敏诗歌的价值与影响

   首先，郑敏的诗歌为中国现代诗歌提供了哲学化的审美范式。作为“九叶诗派”的核心成员之一，她深受里尔克、冯至等诗人象征主义诗学的影响，以“知性与感性的融合” 为创作准则，在《金黄的稻束》《树》等代表作中，通过“稻束”“树”等意象构建象征体系，将存在主义哲思融入具象的场景， 使诗歌突破了抒情局限，具备“思想知觉化” 的深度，成为现代诗探索“知性美”的典范。

   其次，郑敏的创作实现了诗歌语言与形式的突破。郑敏注重意象的隐喻功能与语言的张力，以静态画面承载动态生命体验，形成“客观对应物”式的表达；同时，她借鉴西方现代诗的非传统韵律，通过句式的断裂与重组，平衡情感的内敛与思想的锋芒，为当代诗歌语言的“陌生化”提供了实践经验。

   最后，郑敏的诗歌具有跨越时代的文学史意义。1940 年代，她与穆旦、杜运燮等人共同推动“九叶诗派”对“现代性”的追求，填补了中国现代诗歌在哲学维度的空白； 1980 年代后，其作品因“重写文学史”思潮被重新发掘。郑敏的诗歌创作理念对海子、西川等先锋诗人的“神性写作”产生了间接影响，成为连接中国现代主义诗歌与当代先锋诗歌的重要桥梁。

五、结语

   综上所述，对于郑敏诗歌艺术特色的研究虽已涉及本真性、内在结构性等维度，但仍有深化空间。其诗歌作品中母爱与大爱的升华、女性视角的生命哲思、童真与死亡主题的演变，均能够体现出诗人对理性主题的深度探索与创作突破。郑敏的诗歌是内涵丰富的文学宝藏，应通过持续深入的研究，进一步揭示其深层的艺术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