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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蹚不过的马家河(六)
2022-06-09 14:32:31 来源: 作者:马举 【 】 浏览:38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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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大爷忍痛离开学校,离开了宽敞明亮的大教室,离开了看好他的老师和同学。在学校的光荣榜上,那个好听的官名马大庆永远消失了,彻彻底底成了马家河村的马二娃。

    他背着那卷烂铺盖,一步步艰难地离开了学校。走一路,哭了一路。在村口我四爷的坟上,扑倒身子,哭得几次背过气去。缓过来后,把眼泪擦干,平静地回到了家里。

    回村后,我二大爷一个人住在一间小西房里。丧父之痛,加上失学,我二大爷心灰意冷,一整天不出门,晚上点着一盏小煤油灯看他从学校拿回来的书,我四奶就骂他,嫌他费煤油,说世界上四大没用就是“锁子铁豁关针,茅厕档子毕业生”。这毕业生指的就是我二大爷。实际上我二大爷还有半年就毕业了,即便不再升学,那时候的高中生也已经是了不起的高级知识分子了。二大爷的那些同学后来都参加了工作,最次的,退休前也是正科级待遇。而他却被这个搞独裁的妈害苦了,中断学业只是开启了她“坑人模式”的第一步!当然,我四奶的出发点是好的,她甚至是想要得到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用现在时髦的说法就是双赢,甚至多赢。

    实际上,依她老人的见识和能力,只会是把事情往黄里搅,临死的时候,她终于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咽气前拉着我二大爷的手说:“二啊,妈把你害苦了!”

    富栓失踪的那些年,我二大爷已经锻炼成一个很不错的庄户人,四奶打量着这个儿子,越来越有我四爷“四大肚”的样子了。

    四奶的心又跌到肚里了,自己老来老去终于又有靠了。想到富栓这几年一去无影踪,书没书,信没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真是叫人心焦。焕如隔三岔五扔下娃娃住娘家,四奶就有点不放心。

    有一天,焕如说:他奶,您看着点金锁儿,我爹病了,我给去看看。我四奶寻思:你爹病,你又不是个赤脚医生,你去能顶个啥事?我看是你病了,你是身上得了痒痒病,你是有挠的人了!四奶心里恨得圪愤愤的,牙咬得圪崩圪崩的,嘴上却答应着,好言好语地说:“焕如,你放心看去哇,金锁儿有我和他二叔哩。你心宽宽儿住上几天,好好伺候着,等他姥爷好利索再回来。”

    四奶虽然厉害,可那是对外人,对焕如是很好的。她把焕如当女儿一般看待,甚至比女儿还亲热,至少表面上看来是这样的。

    自己没有女儿,她是真稀罕焕如。我四奶做啥也盘算得长远,她想着和焕如婆媳一场,交往下了情分,自己老来老去,洗洗涮涮还得指望焕如。富栓不成气候,四奶对焕如好,还有一层意思,那就是要用自己的心暖着焕如,要让焕如生不出其他的心来,她要用情用理说服住焕如,她还要用真金白银拴绊住

    焕如。焕如从十八岁嫁给富栓,是婆婆一手

    调教出来的,对这个婆婆是既怕又敬,还有几分依赖,她觉得没主意的时候,婆婆一出现,一说话,不管多大的事情,不管遇到啥情况,自己立马就硬气了。日久天长,焕如的做派也有了婆婆的样子,也厉害起来了,说话咬牙切齿,那脸是说变就变,动不动就寻死活地吓唬人。焕如这一套蛮不讲理的劲儿,有时还真是能把人镇住。

    有年秋后队里起山药,临黑收工前,队长要检查,要搜身。起山药时,女人们就在裤腿里,主腰子(类似于背心服饰)里装几个山药,黑夜回家煮着吃。一般情况下,队长也是睁一眼闭一眼,不知那天队长抽的哪股筋,非要搜身,而且是要搜女人们的身。

    那些被焐热的山药都被队长搜了出来,倒回集体的老堆上了。轮到搜焕如,焕如就不往起站,队长说:“富栓家,你站起来。”焕如说我裤裆扯了,遮不住,不能站,你闪开些。

    队长说:“你自己掏出来,要不我就下手掏呀。”焕如虎劲儿一上,“呼”地一下站起来,裤带一抽,眼看着裤子就褪下来时,那队长连忙扭头止住了她。那队长也姓马,论辈分,焕如称呼她爷。这位队长爷见焕如使开泼妇手段,赶紧转身走了。其实那天焕如的山药是装在肚子里,那几个山药光不溜溜的,焕如贴肚皮装着,已经焐热乎了,她咋也舍不得叫队长收去,就想了那么一个点子。从那以后,队长看见焕如就躲,村里人说看人家:娶媳妇儿搭(像)婆婆,两扇门儿一合合!

    说归说,那年代,马家河村敢难堪队长的人还不多,富栓媳妇焕如和“四大肚”老婆就是其中之二。

    富栓常年在外头浪荡,不着家。焕如年轻轻守活寡,夜长孤苦的真是熬煎得厉害。有时候,她觉得自己这辈子不是嫁给富栓,而是嫁给了这个大脚板婆婆。我四奶嘴上很会疼焕如,说起焕如来,多会儿也是亲得甜滋滋的,俺娃长俺娃短的。四奶和焕如交过底,说自己手里黄货(金)白货(银)都有,是自己的第一个老汉留下的。我四奶虽然没说过东西现在放在哪里,但话里话外就是告诉焕如,那东西迟早有她焕如和金锁儿的份儿。四奶也给焕如些小八零碎的银器,戒指啦、耳环啦,最大的一件是只麻花银镯,是两块银元拉胚拧成的。

    富栓有钱时想不起回家,没吃没喝没钱花就跌腾回来了,焕如少不了和富栓闹整,喝过假的灭鼠药,拴起绳子上过吊,不过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闹得鸡飞狗跳。焕如不过是吓唬吓唬富栓。她要的就是个动静。

    我四奶摸住焕如的脾气了,富栓再回来,不等焕如发作,我四奶先火扑扑地来一气,把富栓骂得狗血淋头,骂得恨不得一下栽倒头起不来,任由“刀枪剑炮”一起上。四奶的骂功在我们村是有名的,她骂人咒死咒活的,那被骂的人头皮沙沙沙地发麻。曾经某一年,我四奶家的羊肉被贼偷了,四奶便坐在大门外,拿一把刀在案板上使劲儿剁着。她一边剁一边骂,越剁越起劲,越骂越解恨。白天骂,黑夜骂,想起来就骂,瞅空子就骂。大骂了三天,等第四天早上起来,那肉就在大门口放着,自己“跑”回来了。

    四奶骂富栓是做样子给焕如看的,她得替焕如出这口气,骂一顿,焕如的气就消了,富栓也服服帖帖了。两口子多日不见,富栓死皮赖脸一缠磨,焕如半推半就,放泼一回,第二日早起,焕如那脸色红是红,白是白,好看多了。四奶再做一顿跌鸡蛋白面疙瘩,一家人就说说笑笑的,这才有了家的样子。

    只是这该死的富栓,最终还是一走,就

    再没了影踪。

    头几年,四奶常常在心里骂富栓:挨砍刀的货,你就不知道给家里打一道信,你就不知道自己上有老下有小?有时候还和焕如一起骂,骂得骂得不骂了,她常常一个人琢磨,莫非富栓被人害了,耍钱摊子赖人多,输了人家,没钱讨打,赢了也有人谋你钱财,见财起意便得财伤主的事情多了。

    四奶一面四处打听富栓的下落,一面听到哪里有了年龄差不多的无主尸体就去看看,每一次从医院的太平间里出来,我四奶就庆幸着那人不是富栓。每次看完回村,我四奶就长出一口气,然后给金锁儿买一摞饼子。

    她见不着富栓,把给富栓的爱全给了孙子金锁儿。她丝毫没觉得富栓的不成气候与她不管教,又太娇惯大有关系,而是把娇惯富栓那套做派又轮回到了金锁儿身上,甚至还要强上几分。

    有一年春天,富栓回来了。富栓是被几个赌友送回来的,那个时候,富栓已经瘦得脱了人形,奄奄一息地睁着空洞洞的大眼睛把家里的每一个人扫了一遍,眼神最后定在了金锁儿身上,直到我四奶说:“儿啊,你放心,妈一定把金锁儿给你养大!”

    富栓这才慢慢闭上眼睛。


(发表于《参花》2021年12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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