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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仙镇纪事
2025-02-19 11:10:46 来源: 作者:陈子旋 【 】 浏览:518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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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二四年这场雨,比以往都要猛烈持久。有网友戏称,今年春夏之交,广东就下了一场雨,从清明直到五一。想必是,有朋自北方来, 雨过天晴。满满的缘分,满满的行程,满满的陪同,满满的收获。第一天,从樵园到康园途中,我讲述了自己在葛仙镇的那些事儿。他们说, 你可以写成小说啊。于是,我就真的写了,读者朋友们不能太当真,也不可不当真哦。

   “据说那里没有青草。怕什么!我们都有四条腿,能跑!”这是跟我同生肖的大学同班女同学,写在我毕业纪念册里的话。

   我们当年那些“90 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的高校毕业生), 相比今日真正的90 后,单纯天真得多。包括我在内的几位刚从惠河师范学院毕业的高才生,满以为能够被上调省里统一分配到据说是“富甲全国”的富山,好比中了福彩。

   同为粤中地区的惠河和富山,相距不到两百公里,交通非但不像今天市市通高铁这样便利,而且连绿皮火车也没有,有的只是每天几个班次的长途客运。

   三人同行,中文系的我,还有另外两位校友——数学系阿智、英文系阿耀。如此“中数英”三人组合,由惠河进军富山,大家一路乐开花。

   到了富山客运站,一看班车时刻表:我们要去报到的葛仙镇,每天只有早午两趟车,里程接近五十公里,用时却要两个多小时。午班车也刚刚走了。

   正当我们抓耳挠腮的时候,几个摩托佬围过来,问我们要去哪里。我们说,去葛仙镇。

   “很偏远的,还得轮渡过海(广东人称江为“海”),最快也得一个半钟。”他们似乎都不愿意去,或者想要抬高价钱。

   又有另外几个摩托佬围过来,“去葛仙镇吧?三十元一位。”

   这价钱,可是我们仨人从惠河坐汽车来富山的总价啊。

   “两个人同坐一辆车行不行?多少钱?” 数学系的阿智脑瓜子灵光一些。

   “可以,但两个人同一辆车也得二十五元。重量不一样,还担心碰到交警查车,得绕小路走。”

   我说:“算了,我们还是一个人一辆车吧。”

   花了将近两个钟,我们总算赶在下班前到了葛仙镇教育办公室,中年男子谢主任接待了我们。他对我特别关照,说镇里有两所中学,一中是老牌学校,靠近镇中心;二中是刚办不久的新学校,比较偏远,可以任我选。他对阿智和阿耀说,他们两个都去二中。

   “哪里更需要我,我就到哪里。”

   谢主任看了看我的报到材料,对我轻轻一笑,说:“哦,你还是预备党员啊,那就三个人一起到二中去吧。”

   二中距离镇中心大概有七八公里,在一条泥沙路面乡道的尽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四周都是农田。

   黑咕隆咚的乡村之夜,虫鸣猫叫更衬托出二中的寂寥。

   次日,五六个新教师集中见面开会。散会后,阿智和阿耀问我昨晚睡得怎么样,有没有听到什么。我说:“挺好的啊,发生什么事情了?”

   阿耀说:“我们英语科组有一个刚来报到的女教师,整个晚上都没睡,流泪到天明。”

   “怎么回事?”

   “怕!”

   “怕什么?”

   “怕黑,怕虫,怕猫。”

   “这些有什么好怕的!我们老家乡下不都是这样的吗?”

   “你说得轻松。人家可不比我们几个都在农村长大,据说她自小一直都在广州城里读书、生活。”

   “那她干吗不留在广州,跑来这里?”

   “具体情况还不太了解。有人说,她听闻富山富裕,没想到葛仙镇这样偏僻,学校条件又这么差。”

   阿智连珠炮似的插话:“确实超出我的想象,比我老家还差!要是很多人都冲着待遇来的话,那也不知道一个月到底能拿多少工资,而且地理位置、校园环境那么差,就算能多一点点钱,肯定也是没有人愿意来, 来了也是想尽办法要走的……”他接着又对我说,“阿东,哪有像你那么傻的,有更好的路子不走,哪怕是一中,也应该会比这里好得多吧,起码是在镇上。”

   “既来之,则安之。”我笑了笑。

   报到第一天就哭了整夜的那个女教师, 次日一早就离开了这里。我们再也没有见过她,甚至连她的姓名、胖瘦、高矮,大家都没有什么印象。

   陆续还有新教师来报到,美术、音乐、体育等各个学科都有。

   阿智和阿耀问我怎么看。我说,总是要有人来,也总会有人来的。

   我反问他们是不是很后悔,想逃离。他们说不知道,随风飘荡、随波逐流、随遇而安……

   “看来你们这‘三随’有些消极啊,有违我们师院的校训哦。我突然有个想法,我们三个校友一同在校园里种棵树,怎么样?”

   “好主意!”英语老师阿耀脱口而出。

   …………

   十年之后,这棵树亭亭如盖。我虽然离开了葛仙二中,但阿智和阿耀他们还在那里。我也经常回去看望他们,看望我们当年一同栽种的那棵树。

   二十年之后,葛仙二中不在了,那棵树还在。

   三十年之后,一百年之后呢?

   葛仙镇整整十年,毫无疑问是我人生的第一个“高光时刻”。在这里,我号称“一支笔”, 并因此第一次坐上飞机,第一次到了首都北京,率先享受了福利建房的特别待遇,还差点儿进了党政办。在这里,我实现了自己最得意的“科计划”,组建了美满的家庭,生下了后来成为北大高才生的女儿。在这里, 我还当上了镇人大代表……

   那一年,暑期将至,我带着一份来自北京某家杂志社的邀请函,忐忑找到镇文化站的刘站长,心想能否得到一些经费支持, 前往首都参加一场新诗研讨会,主要是时间很紧,算起来要乘坐飞机才能赶得上。刘站长很热情和蔼地接待了我,还把镇教育办公室的李主任也叫来一起商议。李主任开口便发问:“他们怎么会知道你、邀请你?”我惴惴不安地回答:“我投过稿,发表过一些诗歌。”刘站长说:“我们镇还是第一次有业余作者受邀进京参加这种高层次的研讨会,看看要怎么样支持支持。”“时间是在暑期,不影响学校工作,我态度上表示支持。”听李主任这么说,刘站长不再吭声, 当即拨打电话:“徐书记,二中有个陈老师,想应邀去北京参加文学研讨会,时间上有点紧,要坐飞机的话,费用高一些……” 放下电话,刘站长稍微想了想,说:“这样吧,我们给你一千元经费,回来后凭发票再办理报账手续。”我激动得浑身颤抖。一千元!约等于我们当年两个月的工资,相当于那时候广州到北京往返机票的价格。

   镇里要集资兴建教师楼了。我已成家, 刚做了父亲,便报了名。按照一套三室两厅一百平方米七万元的优惠价格,首付百分之四十,得先一次性交两万八千元。这在当年“万元户”时兴不久的情况下,尤其对于我们外乡来的教师来讲,算是“天文数字”了。别说家里支持,父母兄弟姐妹甚至其他亲戚, 不用我们支持就谢天谢地了。正当我一筹莫展的时候,副校长欧哥主动说要借两千元给我,有个学生家长梅姨开了个小五金厂,也主动送来了一万元,反反复复说,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

   最后一次动员大会,也是现场工作会议, 分管教育的邓副镇长出席。讲话结束,他现场对教育办负责人发问:“还有其他实际问题吗?”教办分管政工人事工作的张副主任站起来回答:“有个别老师首付都不够,怎么处理好呢?”邓副镇长问:“谁啊?”张主任说了我的名字。邓镇望了望坐在第一排位置的我,说:“是你啊,能拿出多少算多少吧。”我面露愧色,心存感恩。

   某日,学校最年长、资历最老的一个政治老师,神神秘秘告诉我:镇党委想要从学校里物色一名“笔杆子”,调阅了我的人事档案,还找到他了解我的情况,估计我很快会被调走,得做好心理准备。我一边感谢他, 一边对他讲:我更适合端文教饭碗。大约过了半个月,这个同事又神神秘秘告诉我:现任镇委书记退休了,新书记上任,你很可能又没戏了。我笑笑说,我从未入戏。

   在葛仙二中,乃至葛仙镇,欧哥都算得上一号人物。他不姓欧,名字里也没有欧, 为什么叫作欧哥?斯人已逝,但这至今还是个谜。

   论家底,早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欧哥完全可以坐享一部讴歌牌高档车,但他偏偏总是踩一辆老式笨重单车,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吱呀吱呀进出校门。

   记得欧哥调任葛仙二中副校长前来报到时,就是踩着这样一辆破单车,晃悠晃悠进校门。新来的门卫六叔吆喝他停下,盘问找谁。他说自己姓马,来报到。六叔怎么也不相信,打电话给何校长。何校长来到门卫室,跟这位新搭档握了握手,寒暄了几句。六叔这才很不好意思地低头弯腰道歉。

   这位马副校长却很不以为意,挥挥手说: “今后叫我欧哥就得了。”

   想不到“欧哥”的称谓,从此果真在葛仙二中全体师生当中被叫开了。

   调任二中之前,欧哥是葛仙镇另一所老牌中学的教导主任,提拔到二中当副校长, 据传有不少反对声音,组织上经过慎重考虑, 为了帮扶二中这所地处“西伯利亚”的乡镇学校,目的无非就是要提高升学率。

   可是,像他这样一个十足“农民教师”、超级“老土校长”,能有什么高招把二中这样一所偏僻落后学校的升学率搞上去呢?

   每天早上,欧哥几乎都是第一个到校。他那辆“宝马”的尾架上,经常绑着一把镰刀。对此,我们一群外乡来的教师总觉得不可思议。难道这就是他治校的“绝招儿”——“镰刀治校”?

   后来,我才从了解内情的本地师生口中得知,欧哥标配的这把镰刀,是他每天上班前或者下班后,顺路割鱼草用的。他不仅是教书的能手,还是半个养鱼专业户,他可以坐享讴歌车的家底,正是靠着多年以来起早贪黑的养鱼副业打下的基础。

   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位于经济发展前沿地带后端的葛仙镇,在加工制造业“村村点火、户户冒烟”的时代大潮中,相对而言仍然算是一片“净土”。欧哥更是这片“净土” 之上的“耕读之人”,经年累月坚守自家田地、鱼塘,中师毕业后任教小学全科直至初中思想政治,种养教书,闻名乡镇。

   欧哥这样一位新来的“老农”政治教师、“老土”副校长,颇有知识分子风范。长期在当地文教系统工作的何校长,以及我们几名从全省各地高校统一上调分配过来的年轻教师,起初打心眼儿里瞧不上他,对他的种养闻名绝对能够“貌相”,对他的教书闻名几乎可以“斗量”,一个中师毕业的“土老八” 又能有多少斤两?就算是他任教的班级考试成绩好,那也无非就是靠嗓门儿大、样貌凶, 乃至那把标配的镰刀震慑调皮捣蛋的学生。

   那时那地那生源,做老师的确要像当警察。管不住学生,站不稳讲台,出不来成绩。尤其我们外乡来的年轻教师,不懂粤语,处境实在尴尬。

   久而久之,我们发觉,欧哥的教学,确实有一套,那就是朴实管用的“养鱼教育论”。他经常讲,教育嘛,跟养鱼一个道理,关键在于两样东西:合适的草,足够的氧。像我们高等院校毕业、正宗科班出身的年轻教师, 当然不会不懂先人孔圣人因材施教、有教无类、诲人不倦等经典理论,以及教科书上读啊背啊、抄下来考过来的教育学、心理学专业术语,但我们的确不会或者还没能像欧哥那样将“养鱼”跟“教育”联系起来。

   我们也曾不止一次去听欧哥讲课,不听还好,听了更加云里雾里,瞠目结舌。他不仅仅满口方言土语,更要命的是课堂四十五分钟,往往超过三分之二的时间甚至基本上全程都在“东拉西扯”,整个课堂简直就像是一眼鱼塘,学生们则是你一言我一语笑着闹着,犹如活蹦乱跳的各类鱼儿抢草吃…… 最后,欧哥总会用他那十分经典的“欧式动作”——连击三掌,布置作业,下课“收网”, 好比撒网捕鱼,网顶一收,鱼入囊中。

   我们戏称他那是“欧式教学”,我们外乡“秀才”哪里学得来,我们既不懂“割鱼草”, 又没有“增氧机”。

   那个年代,在珠三角地区,我们外乡来的, 无论省内省外,不管从事过什么职业,通常自我感觉良好,总以为不是猛龙不过江,但在我们心目中“土老八”的眼里嘴里,偏偏我们才是“捞佬、捞仔、山仔”,时不时还会有少数比较调皮的学生,背后不叫我们“老师”而叫“捞仔、山仔”。

   为此,欧哥曾经在不同场合,特别是一次全校师生大会上,严肃批评学生对我们外乡来的教师使用不尊重的称呼,强调:“冇咗‘捞佬、捞仔、山仔’!”

   欧哥这么说也是这么做的。有时周末, 他会特意请我们几个“捞仔、山仔”吃粤式早茶,跟我们“煲冬瓜”(即聊天);每逢“干塘”(即抽干池塘水捉鱼),他总少不了叫上我们几个外地教师到家里一起吃“打边炉” (粤式火锅),或者送几条鱼到学校宿舍教我们怎么蒸、怎么焖、怎么焗。

   得知我向葛仙镇教育办公室申请调动, 欧哥坚决不同意,还搬出乡镇领导放出狠话来,说要是谁放走了我,就不再支持谁。

   我约他喝茶、吃饭,他看我一眼,不吭声。我到办公室找他谈,他说要备课批改作业, 有事下班再聊,可一下班他便急匆匆回家了。甚至在学校里远远看见我,他也绕道走了。有一天,太太告诉我,欧哥找她,板着脸, 低下头,开口讨要之前主动借给我们的那两千元。

   我俩最终还是调离了葛仙镇。再次见到欧哥,是二十几年之后,我俩从阿智和阿耀那里获悉他病危,回去探望他。见到我俩, 欧哥只是不停地流泪,嘴里断断续续发出模糊不清的微弱声音,在场的人都听不明白。

   “满意,好满意!”

   “什么好满意?”

   “科计划。”

   太太看了看我,又轻轻地推了推,见我睡得正香,会心一笑,又看了看、轻轻地摸了摸睡在我俩中间的小宝贝。次日,太太笑问: “你的科计划做好了?”我不知道她有特指, 正儿八经地回答:“做好了。”“还满意吧?”“满意,好满意!”太太扑哧一笑,说我昨晚梦里也是这么说的。

   后来,梦话被几个与我们很要好的同事得知,至今仍被传为佳话。

   妻子、孩子、房子都有了,票子也开始多了——富山给我们老师涨工资了,幅度挺大的,每人每月涨三百元,据说有报纸在头版发了简讯。于是,全国各地尤其江西、湖南附近高学历优秀人才蜂拥而至。但与此同时,下海经商也时兴起来,有的学校一度允许教职工停薪留职。

   我们这些本省外市的“老姜”似乎不辣——起码没有早些年那么辣了。我向学校提出申请,要去进修深造。领导们都不同意让我去参加学历进修。我转念一想:干吗非得向学校申请呢?我参加自学考试不行吗? 甚至,曾经的下海念头,在汹涌澎湃、财源滚滚的市场经济热潮中,又被重新唤醒。不过, 这很快就在父母的担忧、妻子的规劝,特别是女儿的依恋中慢慢消退。

   镇人大换届选举,学校有一个代表人候选名额,实行差额选举,我完全想不到自己竟然会是两个候选人之一,另一位是跟我同姓的本镇教育系统资历很深的骨干教师。我心想:这不就是把我摆上去“被差额”嘛。正式选举那一天,记得是周六休息日,我在自己的选票上写下那个同事的名字,投进票箱后便踩单车到邻近的一个镇上去了。傍晚回来,我看见,选举结果张榜上赫然写着自己的姓名。

   某天下班后,一名陌生女性找上门来, 给了我几份比较凌乱的手写材料,说是要请我帮她写一封举报信,接着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给我,说:“这是一千元酬金,事成之后再给一千元感谢费。”

   我有点心动了。迟疑了片刻,没接她那个信封。

   “我在邮电局工作,认得你是中学老师, 经常来取稿费。写东西对你来说,肯定不是难事。如果两千元不够,可以再多给一些。就算告不倒那个人,这钱我也不会讨回,你也没必要顾虑其他问题。”

   她要举报的那个人,是另一名候选人的堂姐,村委会妇女主任。举报的主要事由, 大体是该妇女主任当选得不光彩,还经常仗势欺人。

   “你给的材料,我要再看一看;你说的情况,我也得多了解。”我不好当场回绝她, 只好随口敷衍两句不痛不痒的话。

   两天后,我把材料还给她,告诉她我家里有事,要请一段时间假回乡一趟,实在帮不了她。我建议她可以直接到相关部门反映问题,用不着找我或者再找其他人帮忙写信。看上去,她很不高兴。

   教学楼下,门卫六叔猛喊:“陈维东老师, 听电话!”

   我跑下去,问:“哪里来的电话?谁找我?”六叔答:“镇教办的李主任。”我既惊喜, 又忐忑。

   “陈老师,你们几个春节返乡探亲的交通补助费收到了吧?”

   “收到了一笔,是补发去年的?”

   “就是今年的,哪有什么补发。”

   “好像不对啊,我在镇人大会议上提出来的。”

   “你为什么要在人大会议上提出来?”

   “往年一直都没有给我们发,我要替我们外地教师反映上去,我会跟进这件事的。”

   …………

   直到离开葛仙镇好几年之后,我跟一位也曾在葛仙二中工作多年的同事喝茶聊天, 他无意间说起来,在我提出调走之前,教办李主任就曾经放出话来:二中那个陈维东如果申请调走,我会烧炮仗送他走!

   阿智和阿耀当时正好也都在场,看了看我,尴尬一笑。我随即给他们分享了自己近期创作的下面这篇小小说《雨夜》。

   夜半,太太肚子阵痛剧烈。身边的我, 原本就半睡半醒。阿妈睡在另一个房间,几乎与我同时警觉起来,连忙起身,走了过来, 问了细节,凭着经验,说是今晚必须上医院, 顶多再过一天半天,太太就要生产了。外边, 刮着风飘着雨。楼下,停放着我那辆半新半旧的二手五羊牌自行车。

   葛仙镇,素有富山“西伯利亚”之称, 到市区直线距离不过三十多公里,但直至九十年代初也还没有一条能够直通的公路, 中间又隔着一条大江,东西两岸往来还得靠轮渡。从市区到小镇,每天仅仅早午各一班车, 而且必须绕一个半圆,横跨邻近三县三镇, 路程足足增加一倍。小镇的夜半,不可能有公共交通。我们的学校,还不在小镇中心。

   幸好,离学校两三公里有个墟镇,墟镇上有家小医院。我只能和妈妈一道,撑着雨伞, 扶着太太,走去医院。

   春寒料峭。自己同时爱着的两个人,两个同时爱着自己的至亲,在这样一个雨夜, 我们仨踏着一样的步伐,伴着春雨般柔和的节奏,默默地,默默地,行走在通往一个新生的夜里。

   “妈,记得我也是夜里出生的吧?”

   “是啊,你出生的那个夜晚,也刮风下雨,不过是在大热天。那时农村里生小孩, 基本上都是请乡村卫生所的接生婆到家里来的。镇里当时叫公社,就算有小医院,一般也没有妇产科,县城才有,普通人家不会去, 也去不起。”

   听到这里,我沉思,身体稍稍贴近太太, 一股暖流和辛酸同时涌上心头,思绪在妈妈口中的那个雨夜与当下情境之间飘来忽去, 浮想联翩。

   两个同时爱着自己的人,还有太太肚子里的孩子,生活、工作在这地方,万一雨夜半路孩子有个闪失,万一墟镇小医院技术不过关,万一再有其他万一……陈维东啊,陈维东!你还敢想下去?

   “东,你在想什么?”妈妈和太太都发觉我好像走神了,几乎异口同声问了起来。

   “没,没想什么。这大半夜又下雨,还要你们走路那么辛苦,也担心我们的小宝贝万一心急,没到医院就要出来,那该怎么办? 心里有些不好受。”

   “用不着太顾虑,小宝贝现在不怎么乱动啦,应该是累了,感觉这小家伙又想睡了。再说,离预产期不是还有一个星期嘛,我想不会那么快吧。”

   到了医院,一名姓蒋的中年女医生接待了我们一家。她得知我夫妻俩都是老师,还是自己的老乡,特别热情周到,用家乡话跟妈妈拉了几句家常,叫我们母子在她值班室里先坐着休息休息,又亲自倒来热水,接着马上替太太安排了产房,关上门说要全面细致地做做检查。

   阿妈和我睡意全无,在蒋医生值班室聊着聊着,聊到了我三岁时的一段往事。那也是在一个雨夜,我突发急性水痘,高烧得厉害,浑身打冷战,口闭眼合,状况危急。阿爸赶紧叫阿妈把一根手指塞进我嘴里,并给我灌了家里常备的惊风散之类的中成药,随后赶紧推出红棉牌破单车,“吱呀吱呀”奔向家乡当时的“人民公社”医院。雨夜路上, 破单车反复几次不是松了把,就是掉了链或者刹车失了灵,相当危险!约莫一个钟头才到了医院,可大门紧闭。阿爸阿妈只得大喊救命,里头依然毫无动静。阿爸按捺不住急性子臭脾气,就用破单车猛撞门。一会儿, 值班医生睡眼蒙眬出来了,劈头盖脸先来一句:“大半夜的大叫大喊,还撞门,弄坏了, 你们赔得起吗?”阿爸当下㨃回去:“你值班睡大觉,有人喊救命竟还慢吞吞,小孩的命, 你赔得起吗?”阿妈一边扯了扯阿爸的衣角, 一边不停地向医生赔不是:“医生,实在对不起,孩子发高烧快不行了,我家的急躁, 冒犯您啦,您就看在三岁孩子可怜的份儿上, 赶紧救救我孩子吧!”医生也没再多说,看了看、摸了摸躺在阿妈怀中的我,见我口中咬着阿妈那根带着好几排血红牙印的手指, 突然冒出几句话:“幸亏你这个当妈的精明, 一路让孩子咬着你手指,不然你这孩子嘴巴紧闭张不开口就没得救了!”

   这时,葛仙镇一家小医院里,一个新生儿呱呱坠地。一阵清响的哭声,点亮了又一个令人刻骨铭心的雨夜!

   看了我这篇小文,阿智和阿耀都默默无言,若有所悟的样子。

   他们突然又问起我那个同班女同学的情况。我说,她比我早两天报到,去了葛仙一中, 第二年就跟一个分配在邻县县城的同班同学结了婚,调到县城一所小学去了,传闻没多久便离了婚,以后一直单身,很少有人见过她, 同学聚会也从来没有出现过。

   葛仙镇的那些人和事,就先写到这里。东北朋友说,因着文学,我们数千里有缘相聚, 这次粤吉面对面交流,只是一个逗号,接下来就是省略号,永远都没有句号,只会“粤来粤吉”。他们返程的时候,广东这边的龙舟水又来了,也将持续一个月,但不会一直下个不停,有风有雨也有骄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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