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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引
2026-04-02 09:20:16 来源: 作者:邢剑良 【 】 浏览:125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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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丹青成名时,正值不惑之年。在此之前,他已经操画笔三十余载。

   他第一次作画,要追溯到小学一年级。那时他还叫叶大青 字还没认识几个。叶丹青是后来他自己改的,取自杜诗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因为这件事,他的父亲叶老汉跟他发了好大脾气,骂他大逆不道,大青是叶老汉给他取的名字。

   那时的识字课本,为了方便蒙童学习,每个字旁边都配有一幅画, 比如字旁边立着一座巍峨的山,字旁边流着一条蜿蜒的河, 字旁边游着一条欢快的鱼……别的蒙童都跟着老师一笔一画地写字,学得有模有样;叶大青偏偏对图画情有独钟,他趴在榆木桌上,拿一页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薄纸蒙住插图,自顾自地描着,老师讲的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放学回到家,叶老汉问他一天都学了啥。他答得倒也爽快,说有山有水还有鱼。叶老汉就眯着眼笑,说学的还不少哩,就让他写来瞧瞧。他歪着脑袋一阵忙活。叶老汉凑近一看,气得胡子都歪了,赏了他三个脑栗子。叶大青的纸上,两山对峙,一条河穿山而过,河水滔滔,几尾梭子似的白鲢鱼摇头摆尾地逆流而上。

   叶丹青后来时常开玩笑说,一定是父亲的三个脑栗子把他崩傻了, 他一看见字就头疼,唯有画画才高兴。就这样,叶丹青一画就画到小学毕业。叶老汉看他实在不像读书的材料,就赶了趟白马镇市集,买回来几只羊羔。于是,叶大青顺利地毕了业,一转身成了羊小倌。

   相比于上学,叶丹青更愿意放羊。每天早上撂下饭碗,叶丹青马上去打开羊圈栅栏,只需吆喝一声,几只羊羔就乖乖地跟在他屁股后面, 一起走向白马河。雪白的羊羔,碎云朵似的飘来荡去,散在河堤上啃草撒欢儿。叶丹青一会儿望望天,一会儿看看水,看够了就顺手折一截红柳细枝,蹲在河边的沙地上画了又擦,擦了再画。一年四季, 风雨阴晴,不一样的白马河风景,滴滴点点全都印在了他的心坎上。

   只是,在叶老汉眼里,叶丹青是一个十足的败家子儿,游手好闲,吊儿郎当,有时连几只羊羔也照看不好。将来咋能养活自己? 叶老汉伤透了脑筋。秋后,眼看又到征兵时节。吃完晚饭,叶老汉摸黑拎着两坛上等的“平阳春”烧酒去了村长家,好话说尽,总算挣下一个参军名额。

   刚满十八岁的叶丹青,就这样入伍当了兵。此后,一去三年,他没有回家探过一次亲,在有限的几封家信里,他总是说部队很忙,连队指导员看重他,他有好多事要做要学。叶老汉识字不多,就托人代笔回信,叮嘱他离家在外手脚要勤快,要注意身体,要多长个心眼儿,最后又问他是不是学了手艺。可看完一封又一封家书,叶老汉终究没有弄明白,儿子到底当了个啥兵。

   三年军旅生活,在叶丹青看来实在太快, 不过梦见白马河三次冰封又融化,岸上的草三次枯黄又发芽。终于,当草木第三次黄了梢的时候,叶丹青就复员了。叶老汉的老伴儿炒了三盘小菜,他又特意开了一坛平阳春, 算是给叶丹青接风。父子二人盘腿对坐,拘束得像是许久未走动的亲戚。

   几杯酒下肚,父子俩的脸上就添了红晕, 原本冷冷的气氛被高度平阳春化开了。

   “说说,这三年都学了啥手艺?”叶老汉拿一根黄瓜在酱碟子里蘸了又蘸。

   “也没啥,就是,宣传干事。”叶丹青望着父亲,叶老汉欢快地嚼着黄瓜,嘎嘣脆响。

   “宣传……干事?”叶老汉费力地咽下黄瓜,说“部队不养闲人,这个我懂,谁都得‘干事’。我是问你,在部队具体干些啥, 学了啥手艺?”

   村东牛大的儿子牛憨比叶丹青早一年入伍,在部队学了开车,没等退伍,就被白马镇几个跑山西贩煤的老板盯上了,争着出高薪拉拢他去跑车。牛大为此在村里骄傲起来, 走路时腰杆子也比往常挺得直。有天两人在街上碰见了,牛大就问叶老汉,你家大青在部队学的啥哩,不会也是开汽车吧?叶老汉看不惯他的张狂样,就没好气地说,我家大青才不开汽车哩,我家大青开飞机!

   “嗯,我主要负责平面宣传,墙报、插画什么的,都归我管。”叶丹青不知叶老汉为啥追着他问,他小心翼翼地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却山羊倒嚼似的,怎么也咽不下去。

   叶老汉不懂平面宣传、插画是啥,可他却懂墙报,“整来整去还是画画!”叶老汉在心里骂着,脸上阴沉下来。他一仰脖,大半杯平阳春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胸腔“腾” 的燃起一团火。

   这回可好,开飞机是别指望了,哪怕开个汽车也行呀,至少能跟牛大儿子平起平坐, 自己这张老脸也不必被人踩到泥里去。谁能料到,转来转去居然还是画画。叶老汉原本指望儿子能在部队学门手艺,将来可以养家糊口,可画画哪能养活人哩?总不能一年到头画门神画土地公画灶王爷灶王奶奶吧,话说回来,就算画了,除了逢年过节卖几张, 平常谁会买?叶老汉越想越气,接风酒成了愁闷酒,一顿饭吃完,父子俩谁也没再唠一句话。

   接下来的日子,叶老汉心里憋着气,脸上自然就没有好颜色,说话语气冷冰冰的, 能把人冻得一哆嗦。叶丹青自知没趣,也不招惹叶老汉,地里有活儿就下地,地里没活儿就躲在屋里画画。实在憋闷了,就背上画架子溜去白马河。白马村的人没见过这阵仗, 就问他又勾又画的捣鼓些啥。他一会儿看河, 一会儿看画,就是不看问话的人,随口说着在写生。这话传进叶老汉的耳朵里,他气到差点炸了肺,黑着脸不说话。叶丹青一回来, 叶老汉就开骂了,你个丧门败兴的,还有脸说写,我看迟早有你吃不上饭的一天, 到时候不饿才怪。

   男大当婚,说媒的陆续登门了。都知道叶丹青是从部队回来的,就以为他也像牛憨一样,会开车能挣钱。可仔细一打听才知道, 叶丹青只会拿笔杆子,根本攥不了方向盘, 甚至连锄头也抡不好,侍弄不了庄稼。说媒的炕席还没坐热,摇着脑袋,嘴一撇就走了, 剩下叶老汉两口子你看我我看你,闷头抽起叶子烟。

   “老天饿不死瞎家雀,老话自有老话的理。正当叶老汉两口子为叶丹青的婚事愁眉苦脸时,竟又来了一个说媒的。她说女方是邻村的,两村的田只隔着一条白马河,平日干农活儿,人们隔着河也能聊几句,暑天更在一条河里洗澡,彼此知根知底。女娃叫李红梅,是李大栓的闺女,模样出落得俊。媒人一提叶老汉就乐了,可叶大娘却蹙起眉, 小声地说道,闺女是好闺女,人品模样没的说, 李大栓也是有名的厚道人,只是听说这闺女有小儿麻痹症,落了个跛脚……

   不等叶大娘说完,叶老汉就在门框上使劲地磕响了烟袋锅,说这事我做主,成!送走媒人,叶老汉又点上一袋烟,望了眼老伴说,你也不看看自家娃,肩不能扛手不能抬, 能娶上媳妇就算不错了,依我看倒是委屈了人家闺女。叶大娘讪讪地闭了嘴。

   结婚后,叶丹青还是喜欢闷在屋里画他的画,叶老汉劝他动动心思想个挣钱的办法, 实在不行卖苦力也好。叶丹青嘴上答应着, 却总没有行动。一天傍晚,叶大娘和李红梅正在灶屋做饭,叶老汉独自在院场收拾玉米垛子,他一连喊了几次叶丹青来搭把手,叶丹青的心思都在画上,一句也没听见。叶老汉气冲冲地走进屋子,一把抄起画纸,连撕带搓地揉成一团,扭身就扔进了灶膛,火苗舔着灶壁,画纸转眼间烧成了灰烬。叶丹青先是一惊,然后气得浑身直抖,手上画笔的彩墨一滴滴地落到屋地上。

   当晚,叶丹青随便吃了几口饭就回了屋, 李红梅收拾完碗筷,却迟迟没走。她叫了声爹,又喊了声娘,说俺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一家人本该一处过,可现在丹青迷了心窍, 心思都在画上,一时转不过弯,爹娘看着也上火,与其这样生闲气,不如先分开,眼不见为净,说不定哪天丹青就转性哩,等爹娘岁数大了,还是得接过来尽孝一起过。

   叶大娘一听就落了泪,她知道李红梅是不愿看父子俩这么僵着,才想出这步棋,可一想到要顶门立户,儿子拿不住农活,李红梅又腿脚不便,哪是容易的事哩。叶老汉却硬着心肠说,不下猛药哪能治了老病,让他见识下柴米油盐的不易,他才能改了心窍。停了停,叶老汉又说,只是,苦了你哩。李红梅却笑笑,说苦啥哩,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之后的日子,叶老汉和老伴百思不得其解,李红梅非但没有强逼叶丹青丢下画笔去挣钱,反倒是一个人担下全部农活,跛着脚起早贪黑地忙。农闲时,李红梅还跟着叶丹青去白马河写生,叶丹青画画,李红梅站在一旁,撑开一把桐油伞,为他遮挡灼人的太阳。慢慢地,叶丹青画画真就画出了名堂,先是获了一个大奖,接着就有人络绎不绝地登门, 一幅画动辄卖几千元,让村里人羡慕不已。

   李红梅张罗着盖起一溜十间大瓦房,接叶老汉两口子一起住。叶老汉起初还放不下面子,直到叶丹青亲自来请,他才半推半就地搬过去。可是,叶老汉始终猜不透,李红梅怎么就知道叶丹青能画出个名堂来,她又哪来的志气一个人挑起养家的重任。

   其实,叶丹青也不明白,看到李红梅跛着脚忙里忙外,他几次狠下心,想不如干脆扔掉画笔出去打工,自己毕竟是个老爷们儿,哪有靠女人养活的道理。可李红梅却说,人活着不光为了吃穿,俺不懂什么艺术,可俺就是喜欢你画画的样子。那年你复员回来, 俺看见你在白马河画画,就觉得你和别人不一样,俺看了你画的一树红梅,在冰天雪地里开成一团火,当时俺就想,要是这辈子能跟你一起过,再穷再苦俺也喜欢。叶丹青握着李红梅的手哭出了声,李红梅手掌上粗粝的老茧,扎得他的心生疼。

   日子像白马河的水,一天天流走,不知不觉就淘白了黑发。一场大雪再次填平了起伏坑洼的原野,冻住了白马河,而河畔那树红梅又一次在一夜之间绽放。叶丹青已经记不清多少次画这树红梅了。李红梅陪着他, 从村里一路走过去,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浅错落的脚印。

   叶丹青支好画架,久久地看着眼前的红梅,终于动笔。才勾勒出遒劲的枝干,李红梅竟一头栽倒在雪地上,昏迷不醒。叶丹青把她送到医院,医生说是脑出血。在李红梅的病床边,叶丹青握住她的手,清晰地触摸到她微弱的脉搏,时而快时而慢地跳动,仿佛她拖着跛足在命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李红梅凌乱的脉搏让叶丹青心生焦虑,呼吸急促,恐惧像白马河水一样向他袭来,让他有了一种窒息的感觉。一向沉默寡言的叶丹青忽然有太多话要说,他絮絮叨叨,把他的歉疚,他的感激,他的依恋,连同那些陈年旧事,一遍遍地讲给李红梅听。虽然语无伦次, 可他相信李红梅能够听到,也能明白。几天后, 李红梅去世了。

   送走李红梅,叶丹青苍老了许多,那幅没有画完的红梅图寂寞地躲在画室一角。两个月后,冬天终于过去,叶丹青再次拿起画笔, 他决意要把那幅画补全。殷红的彩墨如同杜鹃的泣血,在宣纸上浸染,他画得异常缓慢, 似乎每一笔都在耗尽他最后的力气。一树红梅渐渐燃烧起来,叶丹青的眼泪滴落在画纸上,仿佛在火中蒸腾了一般,消失在一片殷红里,不见踪迹。

   放下画笔,叶丹青踌躇四顾,屋子里只剩下自己,孤零零的。他沉默良久,拿起一支狼毫小笔,颤抖着手在留白处题下半阕词: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剩下的半阕词,叶丹青没有题,沉吟半晌, 才终于哽咽长吟: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这以后,每到日落黄昏,村里人总能看见叶丹青独自徘徊在白马河畔,对着一株梅树,时而默然静立,时而自言自语。

   再后来,画界传出消息:叶丹青封笔了, 余生再不作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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