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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薯记
2025-08-20 13:28:41 来源: 作者:王连想 【 】 浏览:160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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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乡下人喜欢吃红薯,一年四季都离不开它。深秋时节,白茫茫的原野上几乎只剩下了红薯,大家不慌不忙地将这些好似被遗忘在田地里的东西收回家。每次蒸馒头时,把红薯挤在馒头的间隙或贴着锅沿放好, 再掀开锅盖时,软烂的红薯就和雪白的馒头一起出锅了。还没等大人把红薯从锅里盛出来,一旁的小孩子,就像小狗偷骨头一样,伸手从锅里抓起一块红薯,两只手倒换着,一溜烟儿跑走了。一家人围着灶台,用手拿着红薯,从这头吃到那头,吃完后还不忘舔舔手指上的汁水,再去拿起一块吃起来。灶膛里的底火和热乎乎的红薯让大家这顿饭吃得很舒服,以至于打的饱嗝儿都带着甜蜜。

   收红薯的过程中,一些被割伤的红薯,是不能长久存放的。把它们洗一洗,用刀切成薄片,然后在晴天的时候连着晒上几天,没了水分的红薯干儿,能存放很长时间。等到第二年春天,窖里储存的鲜红薯所剩无几时,就可以拿来和黄豆煮粥,红薯干因为失掉了水分而变得皱皱巴巴,但跟黄豆熬煮在一起,尽显瓜、豆的香气。夹起一块,放嘴里嚼一嚼,十分劲道,美味极了。

   最让人难忘的,还是到地窖里捡红薯。地窖在霜降之前就已经挖好了,上面用粗壮的木棍作支撑,覆盖着玉米秸,再用土盖严,只留一个方形的供人进出的口,用一床破棉被堵着。每次父亲都用拴了绳子的竹筐将我慢慢放下去,等我捡完红薯后,他先把装了红薯的筐拉上来,等卸完红薯,再放下竹筐,把我拉上去。每次父亲拉装有红薯的筐时,我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上方摇摇晃晃的竹筐以及那块明亮的天空,直到竹筐再下来,我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虽然外面寒风呼啸,冰天雪地,窖内却温暖如春。

   整个地窖储存的红薯够我们吃一个冬天。到了春节,每家每户都要蒸豆沙包,红薯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从窖里取出的红薯新鲜得如刚从泥土里刨出来。清洗后放到篦子上,往锅里添上半锅水,大火蒸半个钟头左右, 将蒸熟的红薯揭掉薄薄的外皮,然后放到干净的大盆里,倒入煮好的红豆、大枣,用擀面杖捣成泥,豆沙馅儿就做好了。包在掺了黏米面的薄皮儿里,蒸熟后的豆沙包软糯甜蜜,十分可口。我们经常等不到包好豆沙包, 就用碗从盆里盛出一些红薯豆沙馅儿,端到一旁去吃。有时母亲会多蒸一些红薯,同样捣成红薯泥后,掺点儿黏米面,团成圆球儿, 炸红薯丸子。小巧的丸子外表金黄,咬一口软软糯糯,嚼一嚼,甜丝丝的,很受老人和孩子的喜欢。

   那时候,我最喜欢吃玉米红薯粥。奶奶一手捏着洗好并去了皮的红薯,另一只手握着菜刀,将红薯架在锅沿上,然后直接用刀将它砍到加了水的锅里。煮一会儿,她将搅拌好的玉米面儿倒入锅内。这时,我就会抱着碗, 眼巴巴地站在灶台前等着她给我捞红薯吃。此时的红薯还没被煮熟,外表软糯,里边还有些硬,却不影响我对它的喜爱。不一会儿, 两个红薯块就进了我的肚子。等粥熬好后, 我就迫不及待地喝上一碗。后来奶奶不在了, 我就再也没吃过那种滋味的红薯粥了。

   红薯的做法,不只是蒸煮。它也可以作为火锅涮菜。把一个红薯,横着切成若干圆片, 然后跟生菜、油麦菜、土豆片等蔬菜堆放在一起,吃完肉后,一起放到汤料里煮熟,非常解腻。吃火锅时,我很少点红薯,因为我曾经尝试过,不喜欢甜咸夹杂在一起的味道。所以,如果实在剩下生红薯片,我会打包回家, 将它切成红薯条,做一份自己很喜欢的甜点。

   锅内油温烧至五成热的时候,就将红薯条全部倒入,炸至外酥里嫩后捞出。锅内留少许底油,加入白糖,用小火熬至融化起泡。再把炸好的红薯条倒入锅内搅拌并掂一下锅, 琥珀色的糖浆就裹在薯条上了。再撒点白芝麻作点缀。偶尔我也会买些红薯来做这道菜。把红薯切成滚刀块,这样做好的拔丝红薯无论是口感还是卖相,都比切成条要好很多, 但美中不足的是费时又耗油。拔丝红薯的过程并不烦琐,熬糖是至关重要的一步。熬的时间短了,糖浆没完全融好,拉不出丝,就失掉了拔丝的神韵,而熬过了火,不但丢了琥珀色的亮光,还会变苦。这些全凭借个人的经验,熟能生巧。

   现代人吃红薯讲究科学。除了丰富的淀粉、膳食纤维,其包含的各种维生素让人对它更加青睐,尤其是它的饱腹感,使众多瘦身爱好者将其作为日常的代餐。但再好的东西也不能无节制地食用。红薯吃得过多,人会感到烧心,胃内反酸,那酸水一直由胃里顶到咽喉、口腔,甚至会让你吐上几口。

   有些有闲工夫的人家,想吃得安心,就会自己动手做一些红薯粉条。选上好的白心红薯,洗净削皮后切成小块,然后放到搅拌机里加水搅拌到没有颗粒,再将磨好的红薯浆倒在纱布上过滤,剩下的细腻的红薯浆就可以倒进圆孔的漏勺里了。将漏勺放到沸腾了的水上面,漏下的红薯浆遇到热水,就会很快成型,并被慢慢煮熟。将熟了的粉条捞到凉水里,过一遍凉水后立马拿到太阳下晒, 这样干了的红薯粉条就能保存很长时间。

   红薯不全是红的。我的印象里,有那么几年,村里人种的红薯都有玫红色的外皮。一根根红薯细长而又挺拔,出土后,沙质的土壤很快就会风干并脱离薯身,整个红薯就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荧光了。这种红薯煮着吃有点噎人,却不甜。过了几年,有了新品种。土黄色外皮的红薯一出现,就深得人心。它块头很大,单薄的土黄外衣稍有磕碰,就会流出奶黄的汁液来。一抓钩下去,再往回一带,很容易就将硕大的红薯截成两段。母亲便说,刨红薯切不可贴着隆起的土堆下抓钩, 眼光要放长远。因为好多大红薯不肯扎堆儿, 长在了隆起的土堆旁边,所以往土堆之外的地方下抓钩,才不至于将一些红薯刨烂了。

   父亲将沾了沙土的半截红薯用水冲洗一下,递给一旁玩耍的我。半截红薯还渗着汁液, 红薯的心,微微泛着一层绯红,如同明媚的霞光。啃掉外皮,咬一口,清脆甘甜。难怪它的出现让原有的红皮红薯淡出人们的视野。蒸、煮的时候,它软糯香甜,不像红皮红薯那样噎人。

   最初,看着满地的红薯秧,我还分不清哪些是红皮红薯,哪些是黄皮红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慢慢掌握了根据藤蔓判断红薯种类的方法。同样是茂盛的红薯秧,它们杂乱无章地满地攀爬,散发出紫莹莹的光,但如果看得仔细些,就会发现藤蔓之间的不同。那些呈玫红色,看上去皱皱巴巴,并且叶片不大,绿中泛着淡紫色的藤蔓是红皮红薯, 另一种极为粗壮,跟肥厚的叶片一样都呈现翠绿色,并将地面遮挡得严严实实的藤蔓多是白皮红薯。

   乡下人食薯,不只是喜食红薯的根茎, 对红薯的藤蔓也极为倾心。将叶片择下,清洗并沥干净水,加入食盐和调料轻揉,除去一部分水分,盐味也浸透了。撒上白面,进行翻拌,直到白面能将每片叶包裹起来,就可以上笼屉蒸。十几分钟后,一股清香飘散在空气中。倒在盆里,拌上蒜泥,再加点香油, 真是一道人间少有的美味。蒸的时候没有用到的叶梗也不能浪费。切成段,放两个干辣椒煸香,然后把切好的红薯梗倒入锅内翻炒。只需放适量的食盐,再加点蒜末儿,一盘咸甜参半,鲜香无比的炒红薯梗就出锅了。

   对孩子来说,把红薯叶柄当成玩具,比吃它更有吸引力。选一根长的、柔软的红薯梗, 去掉叶子,由一头轻轻掰一小段,让肉与皮似离非离,再继续折下去,整条折好的时候, 头尾系在一起,就成了一条项链。如果不想挂在脖子上,做的时候,就可以留着叶片, 用同样的方法折好后挂在耳朵上,一副纯天然的耳坠就制作完成了。

   除了极小一部分被人采食,大部分红薯蔓是喂养牛羊的天然草料。秋霜一降,红薯叶纷纷打蔫儿,人们就操起镰刀,贴着地皮将藤蔓割下来。然后装上车,拉回家后胡乱地往墙上一搭,等其风干,然后在风雪来临前将它们垛起来留作冬天的草料。我和小伙伴经常在红薯藤蔓里翻找,倒不是为了找豆虫,而是为了抓叫油子,也就是蝈蝈。听到哪一片红薯秧里发出了蝈蝈的叫声,我们就会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然后猛地将那片红薯秧压住,再腾出手来轻轻在藤蔓间翻找。虽然这外形似蝗虫,后腿弹跳力极强的家伙平日里不容易被捉到,但在红薯蔓里,它却难有脱身的机会。抓住蝈蝈后,把它包在红薯叶里,外面用两根干草一系,拎回家。从高粱秸上抽出些细篾,就可以给叫油子编个漂亮的笼子了。那笼子如拳头般大小,前后各有一个门,而篾与篾之间有极窄的缝隙,既可通风,也不像铜墙铁壁那般,将它困抑郁了。把叫油子放进去,再塞进些红薯叶,轻轻一拉翘着的一根较粗的篾,笼门就关上了。把笼子挂在房檐下,叫油子待在里面,不分昼夜地叫,别有一番趣味。

   小时候,我经常纠集一群伙伴到处疯跑, 身上永远带着一盒火柴。春冬烤鸟蛋,夏季烤鲫鱼,而秋天里要烤的东西就更多了。蚂蚱、玉米、花生……烤得最多的,最诱人的,还要数红薯了。

   虽然不是自家的红薯地,但扒出两个来烤一烤,算不得顽劣。当地人都知道,孩子们只要不大面积地糟蹋,也不会有人去追究, 就跟在自家地里没什么两样。确定了地块, 迅速分散开,各自去寻找自己心仪的红薯。看看隆起的土堆,灵巧地从旁边扒个窝,慢慢探进去,把自己想要的红薯取出来,再将扒出的土填回去,最后整理一下周围的红薯秧,将其复原如初。

   带着扒出来的红薯,找个较为偏僻的沟, 就着地势在沟的斜坡上扒个坑,然后捡柴、生火,最后把红薯扔到火堆里。等闻到香味后, 再把红薯从灰堆里扒出来,这是最拙劣的烤红薯的方法。因为整个红薯被扔进了火堆中, 我们根本不能及时判断烤的情况,以至于好多红薯在吃的时候几乎成了焦炭。如果几个人里头,有手灵巧些的,就完全是另一种结局了。在斜坡上垂直斜面往里掏个大洞,再将洞上面十多厘米的地方铲平,然后从平面往下打个洞,直通下面的大洞,一个烤红薯的窑就挖好了。下面的坑洞用来填柴火,上面的平地摆放红薯,火就会透过连通的洞炙烤平台上的红薯。这样便于我们随时观察上面红薯的变化并进行翻动。待流着油的香甜的烤红薯进了每个小伙伴的肚子后,大家才一边回味一边不舍地熄灭了火,用细软的土将红薯窑轻轻掩藏起来,以备下次使用。

   现在的大街上,仍然有不少卖烤红薯的摊位。尤其在冬夜里,在璀璨的霓虹灯下, 穿着厚棉衣的老人,斜挎着包,在通红的炭火前,盼着客人。在铁桶状的烤炉里,那香甜的烤红薯味儿能飘出好远。我要买一个烤红薯,老人就从炭火旁取出的冒着热气的红薯放到小托盘里,然后提起秤杆,另一只手拨动着秤杆上的细绳,给红薯称重量,随着包内收钱码播报器发出的提醒声响,老人用一块粗糙的草纸将红薯包好递过来。我捧着烤红薯,被烤得褶皱的外皮上沾满了亮晶晶的黏稠的油,像蜂蜜一样。轻轻掰开一个口, 在蒸腾的热气下,我看到了金黄的诱人的色泽,吃一口又甜又糯,果然比我们小时候烤的美味得多,但吃完一个红薯,咂巴咂巴嘴, 我总感觉似乎还缺少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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