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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林钟声
2025-12-24 08:56:09 来源: 作者:邱瑾铭 【 】 浏览:85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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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进雨林,我听见钟声,似有似无,若隐若现。

   我生于岛屿,长于青山雨林,又带着雨林的目光远去。在回海南岛的飞机上,越过祖国山河,当机身飞过浅浅的琼州海峡时,窗外铺开绿色的水彩画。我知道,那是我的家。

   过去十年异乡求学的经历让我与雨林渐行渐远,早已不同从前那般亲密。此刻归来,我却像是外乡人,带着西北风的粗粝,带着西南蜀地的雾气,还有江南的丝竹与烟雨。我听到未曾注意过的旋律——是哪里的钟声?

   环顾四周,深深浅浅的绿把山头占领。雨林没有高楼,没有人群, 有的只是大片的寂静,我步履轻轻,生怕脚步声惊扰了正安睡的孢子, 或是山野里打盹的精灵。曾经,雨滴落在叶尖时,我总能听见清脆的声响,那是我与这片土地最亲密的对话。而今天,这片林子安静得让我怀疑,这片林子与我,是否只是生在了同一场梦境?

   我循着苔藓的脚印往雨林深处走,忽然又听见铜磬般的清音,一声叠着一声,荡开满谷的湿绿。仰头望去,晨露沿着水滴在叶尖坠落, 在千年古藤盘绕的树洞里敲出涟漪。城市的心跳与喧嚣都渐次失频,我看见阳光在树的手掌间跃成流萤,悄然跃下,又摇曳升起。方才,怕羞似的,安静的是雨林,现在是我。

   我家在五指山,深藏在郁郁葱葱的雨林中。千百年前,黎族先民将这里叫作通什Tong za),按照黎语翻译的海南话,读音为hong da,意思是翡翠般的田地睡在雨林的臂弯里。通,通什则又有四通八达的意味。五指山,是黎家人的神山,袍隆扣的化身。传说袍隆扣撑天万丈,射去六日六月, 采沙石造山川,踢高山凿沟壑,化汗水成江河,以毛发造森林,造福黎民百姓。五指山, 便是袍隆扣伸出的一只巨掌,屹立在这片天地之间。

   汤显祖有诗云:遥遥五指峰,崭绝珠崖右。五座山峰的排列,宛若古黎族铜钟的五音阶,也许是有人在调试雨林的弦轴, 我听见了更多声音。风声、虫鸣声、溪水声, 声声入耳。萤火虫,两翅膀,芝麻韭菜种…… 童谣的声音,从林深深处传来。

   儿时,我最喜欢的便是在长满树的小街上,唱着歌奔跑,耳畔是风与树叶的协奏曲。眼前旋转着飞来一只金色飞贼,翅果小巧, 似鱼尾落在掌心。翅果在层层叠叠的绿浪间, 划出螺旋的轨迹,仿佛蝴蝶翩翩,它们是写给风的信笺,字字句句,都是关于种子的远征。

   抬起头,它们不知从何而来,又要到哪里去,轻盈旋转,穿过湿润的空气,有的降落了,有的消失在远方。那时的我,也如这些果实一般,随风飘荡,想象着远方。可长大后,它们渐渐消失,我才知道它们的名字, 才知道蝴蝶树是国家二级重点野生保护植物, 已面临濒危的境地。钟声响起,记忆中的风, 仍在耳边低吟。

   沿着栈道和季风的方向,我走进雨林的心脏,声音层层叠叠如钟磬余响。在树冠漏下的光斑里,鸟巢蕨的孢子囊如青铜编钟,千年荔枝王的年轮里囚禁着远古的潮声。身侧,涧水跳跃、奔走,在山石上嬉戏。树蛙把春色舔出一个缺口,蝉鸣像要把午后的光柱锯断。水声愈来愈大,几乎盖过蝉鸣。

   从雨林入口出发慢行四十分钟,山泉珠玑形成飞瀑,一汪水潭顺着山路跌落。这里是昌化江之源,山泉回环,流成万泉河,流入北部湾,最后与全世界的水在南海相遇。我蹲下身,看见板根沟壑里积着昨夜的雨, 蝌蚪在青铜绿的水洼里甩尾,搅碎了倒映的树影。十年前,我还是孩子时,也是这样蹲在潭水边,掬一把水,捞着蝌蚪,看水雾氤氲, 听风声吟吟。年轮圈圈绕过古树,昌化江之源不断地哺育着海南的生灵。

   三亿年前与恐龙为伴的桫椤抖落孢子, 计算着雨林的年岁;兰花轻盈,如空中花园; 水里的毛草龙,呼吸根探向水面,如潜水员的氧气管……好不热闹。古树横枝斜逸,恰好拦在栈道半腰。枝干在拦腰处打了个旋儿, 又笔直地刺向高空。悬空处托着个鸟巢蕨, 像是谁把翡翠钟摆挂在了云间。

   躬身绕过,伸手揽住横枝——它轻轻摇晃,我推着枝干荡秋千。蕨叶掠过垂落的藤蔓, 手腕粗的藤条被撞得微微后仰,又缓缓弹回。加大力度,绿意在空中划出弧线。蕨叶边缘的水珠簌簌坠落,落进溪流,撞开寂静,与汩汩水声织成韵律。

   “像在敲钟。 

   是啊,这是雨林的钟声,以生命的律动丈量时间,在时间的年轮上低吟。它唤醒记忆,也诉说别离;鸟巢蕨的每一次轻触,都在校准生态的平衡。掌心的微颤,牵引我穿越时光隧道,记起了幼儿园时那些与椰子壳共舞的日子。我们手握着对半锯开的椰子壳, 壳上穿孔,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啯啯啯声。

   沿着这条时光隧道回溯,总会遇见广场路上婆娑的古树。枝头垂落的寄生孢子植物像无数翠绿的云团,枯叶化作垂落的金丝。二〇〇六年,三月三节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路旁的广场,因此得名为三月三广场。我踏过这条路的每一块砖,它们见证过我被母亲牵着小手哭闹着入园的清晨;抚摸过我蹦跳着背书包上学的足印;而今又在斑驳纹路里藏着我二十年的光阴。春去秋来,深嵌在青石板里的黎锦纹样, 始终与小红楼飞檐上的云纹遥相守望。

   儿时,我最熟悉的莫过于三月三广场。晨昏流转着不同的光景:清晨太极推手的弧线,傍晚竹竿舞的脆响,节日当天则涌动着黎锦铺展的彩浪。犹记十岁那年的三月三 母亲牵着我在展区间穿行。黎锦的一针一线里,藏着对生活的热爱和敬畏。转过织锦坊的月洞门,两位苗族阿姐正以彩发当丝线, 发梢起落间,敦煌飞天的飘带在锦缎上流动。我蹲在绣架前看了半小时,硬是没找着针脚收线的痕迹。那一刻,时间停滞,只有针线与丝锦在流转。

   自十二岁背上人生第一个行囊,离开家乡独自求学,我便再也没有参与过三月三节了,它安静地躺在记忆的一隅,变成了一个遥远的节日。大树年轮一圈绕一圈,我在长大,广场也变了模样。沙石地长出水泥砖,竹竿舞的脆响里混入蓝牙音箱的电流声, 街角的奶茶店不知换了几个老板,唯有生活在附近的山城老人,目送着孩子们长大远行, 傍晚的广场舞仍准时开场。

   昨夜梦见自己骑车飞驰驶过广场路,香樟树绿荫下阳光斑驳成碎银,张开双臂,风穿过胸膛,钻过手掌。松开手时,树干与鸟巢蕨仍在惯性里轻晃。原来雨林早把钟储藏在最寻常的角落——松鼠蹬落的松果在梦中坠地,穿山甲将土块拱塌,所有生灵都是敲钟人。

   山城的路有起有落,自幼儿园往左走, 便是一个长长的下坡。雨后,马路牙子边便淌起细细的小河,童年时,我最喜欢穿着凉鞋走在雨水河里,和掉落的叶片一起漂泊。斜坡尽头的店铺也数不清换了几个主人,父亲说,那家店的前身是爷爷的诊所。

   海南岛自古便是人口迁徙之地。自秦汉始,迁徙的民众跨海而来,唐宋时渐成浪潮, 至明清已达鼎沸。一九八五年,这绵延千年的迁徙长河里,又添了爷爷这道细浪——广东山村的医生揣着药杵,听着友人琼州藏宝 的传闻,渡过了那道浅浅的海峡。

   一九八六年通什建市的风吹醒五指山时, 爷爷已借住在黎寨边的茅屋。朋友的热带果园里,槟榔渣与广陈皮同晒烈日,黎族汉子们嚼着槟榔看他捣药,说这外乡人的药汤还挺管用。绿皮火车铁轨伸进了广东山村,爷爷带着几口人冲出村,朝着未知的神秘蓝色奔去。三个孩子贴着车窗,看大榕树的影子被铁轨碾成碎片。隧道的黑暗吞没了故乡的云,村口的石榴树,一个接一个地远去。

   在南圣河边,爷爷在海南有了属于自己的第一个家。尽管草屋四处漏风,尽管台风来时,要带着孩子连夜不睡,去盖柏油沥青的屋顶。秋天的深夜,星群在山头放牧,万般璀璨。爷爷和父亲半倚在屋前的芦花荡里, 背起《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床头屋漏无干处, 雨脚如麻未断绝……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药杵捣碎的星光落入陶罐,南圣河多了一味治乡愁的药引。

   医生的铜杵在自治州成立的浪潮里敲响第一声。州府的领导听闻爷爷医术高超,亲自开着小轿车来接他。小轿车在九十年代的琼州大地上还是稀有物件,当红旗牌的四轮轿车驶过香樟树小街,车屁股后冒出几缕灰烟时,马路边一会儿便围满了人。

   “神医的名号越打越响,爷爷住进了更大的房子,开了更大的诊所。诊所宽敞整洁,来问诊的有省城的领导,有市里的百姓, 还有翻山越岭赶来的黎苗族同胞。遇到生活拮据的老人,爷爷从不收钱;遇到村里手头紧的病人,大米便成了唯一的诊金。

   他在述职报告中写道:少时觉察家族用草药,为民治疾,疗效独特,遂念习医之志。研医之道,乃仁术也,作医者,浅一层深一层, 精益求精,是医者之道与德。人命关天矣! 愚以为,在继承发挥祖国之中医药学宝库, 还要吸取医学的现代化。 

   爷爷从广东漂泊到海南,铜杵敲击命运的铜钟。当他背篓里的广陈皮,与五指山的树根相遇时,铜杵捣药的声响便成了雨林的心跳。父亲接过铜杵,在另一条街上开了新诊所。诊所门前,蝴蝶树的翅果旋转飘落, 在雨林的土壤里扎根。我小时候在这里跑跳嬉戏,见证了爷爷的草药,父亲的诊所,也见证了蝴蝶树种子的飞舞。

   时光流逝,往昔熟稔的翅果渐次隐匿踪迹。如今父亲的诊所里,全自动煎药机与砂锅一并工作。在雨林深处,我又听见钟声, 它穿越时空,从父亲的诊所传来,从爷爷的草药书中传来。夜风吹拂,黛色的树、草木在风中摇摆,家族的故事没有结束,随着钟声在时光中流淌。

   小时候,我的地理概念中只有山里 山外。通向山外世界的路仅有一条, 路途曲折,耗时耗力。那时我常做关于山外的梦。穿越层层屏障,崎岖路途背后会是一片坦途。途路盈千里,山川亘百重,十年前,我考上了省城最好的中学,开始出山

   从五指山启程到海口,要先在崇山峻岭间盘旋,再走高速公路——总计耗费五个多小时。车站的汽笛总是焦急的,引擎轰隆隆, 人随车身抖动,脑袋晕乎乎,恍然如梦。

   二〇二〇年,五指山的山城交通得到了改善——“山海高速将山城与大海相连, 促使旅游业发展,也带动了乡村振兴。冬天, 越来越多的候鸟向南迁徙,在天然氧吧中度冬;一年四季的节假日有众多游客到访, 感受热带雨林风光。

   我走出雨林,见更广阔的世界。在西安的古城墙上,我听见钟声,是城砖缝里渗出的青铜震颤,混着游客扫码讲解器的电子音; 在都江堰的二王庙,我听见青铜编钟的颤音, 是千年分水鱼嘴吞吐的铸铁叹息;在寒山寺, 我见到课本里夜半钟声到客船的场景, 随评弹的琵琶弦落进护城河。

   一落地浦东机场,城市的风速加快,人们变成快节奏的NPC。在城市森林里, 我抬头看直插云霄的写字楼,也不得不低头看,挤地铁时,帆布鞋上沾上的鞋印。回到雨林时,我只觉身心舒展,远离汽车尾气, 远离机械运转。殊不知,热带雨林也是快节奏的,种子萌发得越快,就越有机会抢到更多的阳光和营养。生命的起伏和节奏被雨声和风的流动所主宰。城市的风速太快,快过种子萌发、藤蔓攀援,却快不过雨林里永不停歇的死亡与重生。

   重返雨林,耳畔漾起久久不见久久见, 久久见过还想见的海南民歌,就诞生在五指山雨林深处的黎族村寨。行走在雨林里, 你会忍不住地仰头望天,想象一棵树是如何攀登阳光,直到占据最佳领地;漫步雨林, 你也会不禁蹲下身去,看阳光从树缝溜进来, 在苔藓上踩出一串金脚印。

   雨林有几大奇观,一种是根抱石 根和石头缠绕,如同一场跨越地质纪元的拥抱。不远处,一截枯死的陆均松突然抽出新芽。树皮早已剥落,露出灰白的木质部,却在腐朽处迸出嫩绿的希望——蚂蚁列队爬上树干, 见证枯木逢春

   我想起罗曼·罗兰曾言:我不说普通的人类都能在高峰上生存, 但一年一度他们应上去顶礼。在那里,他们可以变换一下肺中的呼吸与脉管中的血流。在那里,他们将感到更迫近永恒。以后,他们再回到人生的平原,心中便会充满了日常战斗的勇气。 

   夜色漫过山脊时,整个雨林开始摇晃。千百万片树叶在风中翻卷,像无数青铜碎片互相叩击。钟声从白垩纪绵延至今,是大地的脉搏,时间的回响。

   雨林里的生灵从不佩戴手表,却用年轮在花岗岩上刻下日晷。我忽然读懂雨林的计时法则——向上生长是秒针,横向蔓延是时针,而向下扎根才是真正的永恒。

上海弄堂晾衣竿滴落的水珠,沿着外滩海关大楼的钟声滴进我的回忆,空调外机在梅雨季吐出的白雾,恰似五指山清晨的云瀑。在城市钢铁森林的耳鸣里,我看见无数异乡人凝望钟楼时,眼角未落尽的潮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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