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车水马龙、霓虹闪烁的城市中,我时常独自静立窗前,凝视着远方被雾霭层层笼罩的天际线。手中那杯热气腾腾的茶,在袅袅升腾的雾气中,悄然勾起我对故乡的无尽思念,将我拉回那段有母亲陪伴的童年时光。如今,母亲虽已离我们而去,但她的音容笑貌深深镌刻在我记忆的深处,在每一个寂静的瞬间,如潮水般汹涌袭来。尤其是那些童年的画面,在岁月的沉淀下,愈发清晰、鲜活,成为我心中永恒的慰藉。
母亲离去后,每至春天,她那句“春天的风里藏着种子的呼吸”, 便会在我耳边轻轻回荡。这句充满诗意与温情的话语,不仅让我对春天有了独特的感知,更在每一个四季轮回中,加深了我对她的思念。
记忆中的往昔,晨雾还未散尽之时,母亲就已轻手打开那扇雕花的木窗,她的身影在晨雾中忙碌而又从容。她总说“春天的风里藏着种子的呼吸”,年幼的我,满心好奇地趴在窗台向下张望。我看见了昨夜还泛着青灰色的菜畦,不知何时已冒出星星点点的嫩芽,它们像一群刚破壳的雏鸟,怯生生地顶着晶莹的露珠,迫不及待地想要拥抱这个崭新的世界。
那时的春天,好像是从泥土中孕育而生的。母亲蹲在菜园里,熟练地挥动锄头。随着锄头挖进土里发出清脆的“咔嚓”声,霎时间,潮湿的土腥味儿与枯草的香气交织在一起钻进鼻腔,挠得人心里痒痒的。我像个小尾巴一样,紧紧跟在母亲身后,有模有样地学着她播撒菜籽。我小心翼翼地捏着细小的种子,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这些承载着希望的种子惊飞。母亲见状,微笑着安慰我道:“别怕,土地可比棉花还要柔软呢。”几场如酥的细雨过后,嫩黄的菜苗顶着两片嫩绿的圆叶子, 从土里钻了出来。它们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向我们热情地打招呼。母亲会摘下一片最为肥美的菠菜叶,递到我嘴边,让我含在嘴里品尝。那一刻,草香带着一丝微微的涩味儿,在舌尖上缓缓散开,那便是春天最初的味道。母亲的手掌上,布满了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虽带着些许粗糙,却又无比温柔。就是这双勤劳的手,能够精准地捏住比米粒还小的菜籽,在翻松的田垄上,播撒下一排排希望。
风儿像是春天最灵动的画笔,勾勒出一幅生机勃勃的画卷。河岸边的柳树上,柳枝刚泛出鹅黄色的嫩芽时, 我们姐弟几人便迫不及待地折下细长的枝条, 精心编作草帽,扣在头上。我们学着电影里侦察兵的模样,躲在草丛中,玩儿起了捉迷藏。河沟里的水塘,经过一冬的沉睡,刚刚苏醒,水面上,黑色的蝌蚪摆动着细长的尾巴, 穿梭游弋,宛如一串会移动的省略号,充满了神秘的气息。我们毫不犹豫地脱下鞋子, 踏入水中,凉丝丝的触感瞬间从脚底传遍全身,吓得蝌蚪们“嗖”的一下钻进石缝儿里, 只在水面上留下一圈圈荡漾的涟漪,在阳光的照耀下,宛如镀上了一层碎金,熠熠生辉。有一次,我不小心脚下一滑,摔倒在水中, 裤腿瞬间湿透。我委屈地蹲在岸边哭泣。大姐见状,便走过来安慰我,让我躺在石板上, 她说太阳会帮我把裤子晒干。果然,暖暖的阳光洒在腿上,水汽缓缓升腾。河水的腥甜与河边的青草味儿相互交融,在我的记忆深处烙下独特的嗅觉印记,无论时光如何流转, 都难以忘怀。我们还会把柳树枝叶精心拧成哨子,含在嘴里,吹出不成调的曲子,那清脆的声音惊飞了停在柳树上的斑鸠,它们扑棱着翅膀,掠过柳枝,垂吊的柳絮随之翻动, 宛如一道道长长的波纹,为春天增添了几分灵动之美。
我家离村里的学校只有百米远。学校大礼堂前有几棵刺槐树,宛如历经沧桑的老者, 虽枝干上布满尖刺,却在每年四月毫不吝啬地绽放出雪白的花朵。花瓣薄如蝉翼,在微风中轻轻颤动,散发出浓郁的甜香。远远望去, 刺槐树下,蜜蜂们“嗡嗡”地忙碌着,仿佛在演奏一场盛大的春日乐章。我们搬来木梯, 挎着竹篮,小心翼翼地采摘槐花,生怕被那些暗藏的尖刺扎到。有一回,我为了够到最高处的花串,指尖不小心被扎出了血珠。母亲见状,急忙从围裙上扯下一片干净的布, 迅速裹住我的手指,一边轻轻吹气,一边温柔地说:“刺槐树是怕咱们把它的花全摘光了, 才派出小刺来守护花呢。”随后,她摘下几朵完整的槐花,放在我的掌心,让我对着阳光仔细观察。那一刻,我惊讶地发现,花瓣透明得如同光晕下婴儿的皮肤,每一条脉络都清晰可见,好似大自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刺槐花的甜香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苦, 仿佛是春天藏着的小秘密,只有用心品味的人,才能发现其中的韵味。
刺槐花的吃法丰富多样,母亲最常做的便是蒸槐花。她将花瓣洗净,拌上玉米面, 待其充分发酵后,再放入竹蒸笼中。随着水汽的升腾,甜香逐渐弥漫整个屋子。掀开锅盖的瞬间,油黄的槐花馍馍在蒸汽中若隐若现,仿佛在向我们招手。咬上一口,花瓣的柔软与玉米面的筋道相互交融。有时,我们也会把槐花串成项链,大姐将它戴在脖子上, 满村奔跑,引得路过的老母鸡都好奇地歪着脑袋打量。然而,调皮的我们常常会不小心被刺槐的细刺勾住头发,疼得直咧嘴,可即便如此,我们也舍不得摘下那散发着迷人香气的“首饰”。母亲还会把多余的槐花晒干, 收进粗陶罐里。等到盛夏时节,抓一把槐花干泡进玻璃罐中,琥珀色的茶汤中漂浮着半透明的花瓣,宛如一幅绝美的画卷。喝上一口, 甜香顺着喉咙缓缓滑进胃里,瞬间驱散了夏日的暑气,让人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充满生机的春天。
后山的那片竹林,是一座神秘的绿色王国,在春寒尚未完全消退时,笋尖裹着褐色的笋衣,像一个个害羞的小姑娘,躲在厚厚的枯叶底下。我们手持小铲子,满怀期待地去挖笋,可竹林里的竹根错综复杂,我们常常被绊倒,摔倒在松软的腐叶上。然而每当看到泥土里冒出的新笋顶着晶莹的露珠,鲜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所有的疼痛与疲惫都瞬间烟消云散。竹林里,阳光被竹叶巧妙地剪碎,洒在地上,宛如一片片碎金。微风拂过, 竹叶沙沙作响,总有一两滴露珠调皮地落在脖子上,带来一阵凉津津的惬意。母亲会砍来细细的竹枝,耐心地教我们编竹篮。尽管我们编出来的篮子歪歪扭扭,却承载着满满的欢乐,能装下各种各样的野花和鲜嫩的笋尖。母亲的手掌被竹篾划出一道道细长的血痕,可她却笑着说:“竹子要让编它的人经历疼痛,才愿意变成漂亮的篮子呢。”
竹林深处,有一口老井,宛如一位沉默的守护者,井水终年清凉。站在井边,低头望去,水面倒映着头顶的竹叶和湛蓝的天空, 宛如一幅天然的水墨画。我们常常趴在井沿上,好奇地看着自己的倒影,水面偶尔漂过一片竹叶,如同一只绿色的小船,驶向远方。有一次,我突然看见井水里游过一条小鱼, 吓得差点儿掉进井里。大姐笑着安慰我道:“那是竹林里的‘精灵’,专门守护这口井的。” 后来,我们在井边搭了个小木屋,用竹筒做了个小水车。水流冲击着竹筒,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在寂静的竹林里格外清晰, 宛如一首独特的田园交响曲。阳光穿过竹叶的间隙,在水车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转动的竹筒舀起清澈的井水,又泼洒在青石板上, 溅起的水珠溅湿了我们的布鞋,带来一阵清凉的触感。
午后的竹林,是我们天然的游乐场。我们常在竹林里尽情地玩儿捉迷藏,踩着松软的落叶,听着竹叶“沙沙”的响声,常常迷失方向。有时,我们会撞见竹节虫,它们静静地趴在竹枝上,宛如一段枯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还有五彩斑斓的蝴蝶,在竹叶间翩翩起舞,仿佛是春天派来的使者。我们追着蝴蝶奔跑,直到累得气喘吁吁,躺在地上,望着竹叶缝隙间的那片湛蓝,让人陶醉。弟弟会用竹枝做弓箭,我们对着远处的靶子射箭,虽然总也射不准,但欢声笑语却回荡在整个竹林。有一次,我射中了一根摇晃的竹枝,惊落了枝头的麻雀,看着它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尾巴上的羽毛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如同一片金色的叶子,为春天增添了一抹绚丽的色彩。
傍晚,母亲那熟悉的呼唤声会穿过竹林,悠悠传来。我们踩着夕阳的余晖往家走,裤脚沾满了竹叶和草籽,手里提着装满笋尖的竹篮。路过水井时,井沿边草丛中的青蛙已经开始“呱呱”地唱晚,惊得水井上面的浮萍漂了起来,犹如一块被揉皱的绿缎子,充满了诗意。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柴火的香气,让人不禁想起灶台上温热的红薯粥,心中涌起一股温暖的归意。母亲的声音带着泥土的芬芳与温暖,穿过层层竹叶,像一根细细的线,将贪玩儿的我们从竹林深处稳稳地牵回家。她站在竹篱笆前,身影被夕阳拉得老长,围裙上还沾着下午择菜时的泥土。看见我们回来,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微笑着说:“锅里蒸着新掰的竹笋,快洗手来吃。”
有一次,我们在竹林里迷了路。天色渐渐暗下来,恐惧如潮水般向我袭来,我害怕地哭了起来。大姐却异常镇定,她说沿着水沟向下走就能出去。我们沿着水沟前行,耳边传来潺潺的流水声,眼前的萤火虫在草丛里闪烁,像提着灯笼的“小精灵”,为我们照亮前行的道路。终于,我们看见了远处的灯光,母亲举着马灯来找我们了。灯光在夜色中摇曳,驱散了我心中的恐惧。母亲没有丝毫的责骂,只是轻轻地把我们的手拢在她的掌心里,温柔地说:“竹林里的路啊,是春天给孩子们的迷宫,走出来就长大了。” 她的马灯不仅照亮了我们回家的路,更照亮了竹林里那些白天我们未曾注意到的细节: 斑驳的竹影在地上画着神秘的符号,夜露从竹叶上滴落,打在枯叶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远处传来猫头鹰低沉的叫声。当然这一切都变得不再可怕,反而充满了神秘的魅力。
如今,母亲已经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可那些与她有关的童年记忆,像陈酿一样在岁月的流转中愈发香醇。还记得刺槐花落尽时,母亲会把晒干的刺槐花收进陶罐,她说夏天煮茶喝能败火。那些褐色的花瓣,在热水中缓缓舒展,依然能散发出淡淡的甜香, 仿佛将整个春天都泡进了杯子里。而竹林里的笋尖,经过母亲的巧手烹制,能变成各种美味佳肴。油焖笋的鲜香,笋干炖肉的醇厚,每一种味道都成为我记忆深处挥之不去的眷恋。母亲还会把笋壳剥下来,埋在菜地里做肥料,她说:“土地吃了壳衣,明年会长出更肥的笋。”那时的我,虽不懂循环的道理,却深深感受到母亲与土地之间那份神秘的默契,她的每一份付出,仿佛都能得到土地温柔的回应。
春天,细雨斜斜飘落。推开窗,一股清新的空气裹挟着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窗前翠竹修长,在微风里轻轻摇曳。日光穿过叶片的缝隙,在地面投下疏密有致的影子,宛如大自然绘制的灵动画作。叶片上,清晨的露水尚未散尽,凝成的晶莹水珠顺着叶脉滑落,在地面晕开一圈圈细微水痕,偶尔有几只鸟儿停歇枝头,竹枝随之微微颤动,奏响美妙的自然乐章。
我穿着水草鞋,在水洼间欢快蹦跳,溅起朵朵水花。水珠从菠菜叶上滚落,好似一串水晶,闪烁着晶莹的光芒。母亲坐在窗前, 一边纳鞋底儿,一边轻声念叨:“春雨贵如油。冬瓜苗喝饱了水,夏天就能结出大冬瓜。” 那时的我,并不懂什么是“贵如油”,只知道在雨里奔跑一会儿,头发就会变得湿漉漉的,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鸭子。
雨点儿打在刺槐树的枝叶上,发出“沙沙” 的响声,槐花被雨水打落在青石板路上,如撒了一地的星星,美得让人心醉。这充满生机与诗意的春,承载着我童年最纯粹的快乐。
竹林里的春天,总是充满了热闹的气息。除了挖笋,我们还会寻找蝉蜕。挂在竹枝上的空壳,见证着生命的蜕变。大姐说,这是蝉留给春天的礼物,等夏天来了,新的蝉就会从泥土里爬出来,唱着歌告诉大家夏天到了。我们把蝉蜕收集起来,放在玻璃瓶里, 阳光照进去,透明的壳子泛着金色的光,仿佛收藏了整个春天的秘密。有时,我们会把蝉蜕系在竹篮上,当作装饰品,跟着竹篮一起摇晃的蝉蜕,仿佛随时会带着我们的童年, 飞向那遥远而美好的地方。
随着岁月的流逝,我渐渐开始明白刺槐树的刺,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那些尖尖的刺,让调皮的我们学会了小心与敬畏,就像母亲的叮嘱,虽然温柔,却蕴含着深深的告诫意味。而竹林里的迷路经历,让我学会了在自然中寻找方向。每次抚摸掌心的旧疤, 我都会想起刺槐树的小刺,想起母亲为我包扎时的轻声安慰,那些曾经的疼痛,早已化作成长的养分,让我在面对生活中的荆棘时, 依然能清晰地记得春天的温暖与希望。
现在,每当闻到刺槐花的香气,母亲在树下摘花的身影便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她的蓝布围裙上落满了花瓣,发间也沾着白色的花絮,如同戴着一顶春天的皇冠,美得无与伦比。而竹林里的风声、溪流声、竹叶的“沙沙”声,仿佛组成了一首春天协奏曲,在我的记忆中永远回荡。那些和姐弟们一起度过的美好时光,都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片段, 宛如一颗颗璀璨的珍珠,串起了整个童年的春天。
童年的春天,是泥土里破土而出的嫩芽, 是河水里自在游弋的蝌蚪,是刺槐树上洁白如雪的花朵,是竹林里鲜嫩多汁的笋尖。它藏在母亲温暖的呼唤里,藏在欢快的笑声里, 藏在每一个温暖的午后和湿润的黄昏里。那些看似平凡的时光,经过岁月的沉淀,变得愈发清晰而珍贵,成为我生命中最肥沃的土壤。当我在城市中感到迷茫时,总会想起曾经带着刺却又充满生机与惊喜的春天,想起母亲给予我的无尽关爱与力量。这让我明白: 无论身处何方,心中的春天永远不会消逝, 只要我们用心去发现美好,用爱去感受温暖, 每一个日子都能绽放出春天的绚丽。
每当春天到来的时候,我总会想起刺槐树下的童年,想起母亲掌心的温度,想起竹林里闪烁的萤火虫。那些关于春天的记忆, 就像刺槐树的根,深深地扎在心底。每当春风吹起,它们便会抽出新的枝条,开出洁白的花朵,让生命始终保持着最初的温暖与感动。或许,真正的春天不在外界,而在我们内心深处。那些童年时埋下的美好种子,终将在岁月的土壤里,长成一片永不凋零的花海,而母亲的爱,也将在这片花海中,永远陪伴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