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冬天,我们村来了一个跑江湖的艺人。说是艺人,好像也不太准确,因为他身上一无行李,二无道具,除了一身还算整洁的衣服, 再无其他杂物。
这些人通常是被邻村人指引来的——那些不愿让外人留宿的农户用手指在风里画地图,最后指向我们村的方向。在这兔子都嫌寂寞的戈壁滩上,我们用土坯围成的小世界,成了所有流浪者的终点站。
我们村的人淳朴好客,凡有落难之人经过,无论投奔哪户人家, 虽无珍馐美馔相待,但必定备好粗茶淡饭,让他们吃上一顿饱饭。村庄就像一个小小的火柴盒,里面装着几十根火柴。火柴盒一旦合上,就是一个封闭的空间,堪比世外桃源,唯有新事物的介入,火柴盒才会打开一条缝隙,输入新鲜的空气,村民平静的生活才会泛起一丝涟漪。那些揣着异乡露水的过客,堪比会走路的活体县志,村民通过他们间接了解异乡的风俗习惯,听到一些完全不同于我们生活的逸闻趣事,为平淡的日子点缀些许鲜活的颜色。
那人说他是一个说书匠。我爹一听很高兴,说,说书好啊!能说书的都是文化人。出于对文化人的尊重,说书人被我爹盛情邀请到我家住宿。那个说书人倒也不含糊,随便来几段,村庄便在他舌底放大成了九州,我们透过窗纸上的破洞,似乎望见了潼关的滚滚烽烟和塞北的纷飞残雪。
说书人很讲究,白天不说书,只捧着茶碗与人海聊神侃。寻常巷陌的鸡毛蒜皮,一经他三寸巧舌点化,就变得跌宕起伏,百转千回。我爹欢天喜地,连声说捡了个宝。到我家听书的人络绎不绝,烧水壶一刻也没闲着,丢上一撮茶叶泡开,添到各个水杯里,再泡……如此反复, 茶叶泡淡了,但喝茶聊天的人的兴趣丝毫没有减弱。
晚饭后,我爹刻意烧热火炉。暖意顺着炕席爬上来,炕桌上的罩子灯亮起来,蜜色的光晕在玻璃罩里轻轻摇晃。罩子灯只能照亮近处,越远光线越暗。来听书的人带着寒气陆续推门进来,随便找个空位就座。大伯叼着黄铜烟锅斜倚在炕柜旁,烟丝明灭间腾起烟雾; 三叔公蜷在条凳上,捧着搪瓷缸子啜饮清茶。像我爹、大伯、三叔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 没有太多爱好,听书是他们最好的消遣方式, 那浑浊的瞳孔掺着些许兴奋,还有一团模糊的期待。
三五个后生挤在褪了漆的雕花门框边, 跺着那双浸透雪水的千层底,站在外围看热闹。我们几个小孩子像泥鳅似的在人堆里乱窜,时不时受到大人低声的呵斥,安静几分钟后便又开始嬉笑打闹,偶尔冷不防被娘揪住衣领按在炕角,一会儿又溜出去,不知碰翻了谁的针线笸箩。
说书人此时正在檐下踱步,棉鞋在雪地上拖出两行湿痕。他呵着白气数了数星星, 转身进屋时跟换了个人似的——脱了鞋,将其整整齐齐地码在炕沿下,盘腿往炕心一坐。我爹递过粗瓷茶碗,他道了声谢,合目轻呷, 喉结上下滑动,再睁眼时,昏黄灯影在他眸子里燃起两簇火苗。
有人问:“说书的,你的书呢?”
“书?它在这儿呐!”说书人拍了拍心口的位置,神情很是自豪。
说书人把手在炕桌上一拍,茶碗里的茶微微颤动,那架势活像程咬金用宣花斧劈开了尘封多年的老故事。那天他开始讲《隋唐演义》,书中的每一个章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讲到千军万马奔腾驰骋,马蹄的“跨哒” 声从他嘴里发出,把炉膛里将熄的柴火都惊得“噼啪”作响。最绝的是那招“风过瓦松”, 他嘴里发出“呼啦啦、呼啦啦”的风声,好像真有大风要把房顶掀了似的。我们眼见着油灯火苗往西偏移,真当是罗成的亮银枪挑着风雪扑面而来,连厨房挂的辣椒串都跟着簌簌发抖。
说到宇文成都夜探琼花宫,他突然捏着嗓子学女人说话:“将军且收了剑,妾身这厢有礼——”那声音尖得跟银簪子刮冰似的, 三叔公差点从条凳上栽下来,手忙脚乱地扶正了歪掉的毡帽。油灯渐暗,他正说到李元霸锤震四明山,讲到山崩地裂处,油灯灯芯忽然“啪”地炸出个火星子,把我们惊得浑身一哆嗦。
最有趣的是他讲程咬金出场那段,我正缩在窗根底下数麻钱,生生被那声“呔!” 惊落了三个子儿。说书人把人物的穿着打扮及外貌细细地描述一番,连袍子上的蟒纹有几道弯都说得清清楚楚。我很纳闷,这么细致的描写,他怎么记得如此清晰?那架势, 就像程咬金本尊站在眼前,他照着真人的模样描述似的。最难说清楚的是程咬金那件绿林锦袍,说书人边说边用食指在落了烟灰的炕桌上勾画图案,硬是把这个草莽英雄塑造成了年画门神。
说到紧要处,说书人端起粗瓷碗,满屋子的人屏息凝神,生怕漏掉半个字,就连他喝茶的动作我都以为是书中设计的情节。三叔公端着带豁口的搪瓷缸忘了喝,冷了的茶在缸口凝出琥珀色的印记。说书人“哧溜” 喝了一口茶,我仿佛看见热气从他嘴里呼出, 变成潼关古道上飞奔的快马,马鬃上还沾着塞北的雪粒。我感觉自己也成了书中的人物, 顿时拥有了跃马江湖的豪情壮志。
说书人说了一章又一章,毫无倦意,听书的人也越听越精神。月过中天时,说书人留下一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结束了当晚的演说。大伯扶着炕沿起身,老寒腿弯曲着,颤颤巍巍,瞳仁里依然跳跃着隋炀帝的长信宫灯。
说书人不求财,只求温饱,每天只要有饭吃,有安身之所就行,其他并不讲究。就这样,日子不紧不慢过去了一个多月,说书人说完了《呼杨合兵》《侠客行》《七侠五义》几部长篇小说,在我爹听书上瘾的时候,提出告辞。众人极力挽留,未果,大概年关将近, 他也着急回家。我爹捧出一大块腌了一冬的猪肉,他用油纸包往怀里一揣,倒像揣了程咬金没吃完的牛腿。离村那日雪粒子打得人脸生疼,他的棉鞋在雪地上留下两行印记, 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那些守着火炉啃冻梨的夜晚,房梁间总悬着半句没落地的“且听下回分解”。直到开春檐水滴穿雪堆,我才信了说书人是顺着解冻的河流走的,那些没讲完的刀光剑影化作柳芽尖上的水珠,叮咚一声,惊醒了蛰伏在土层中的眠虫。
后来,有关他的记忆逐渐模糊了,我甚至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只记得一个中等身材偏瘦盘腿而坐的人影,以及两片薄唇开合间迸出清脆的嗒嗒声,恰似马蹄叩击青石板, 发出鼓点般的声响。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从未问过,爹给他起了个外号——“舌淌官”。
说书人留下的余韵还没散尽,爹编苇席的苇篾已摞得高过炕头的腌菜缸。庄稼人娱乐活动少,尤其到了冬天,整体待在家里, 便觉时光格外漫长,似凝固了一般。爹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都蹲在地上编苇席,晚上一有空就打开家里那台老式收音机,不停地切换频道,希望能收听到自己感兴趣的内容。不多久,收音机就发出“呲啦呲啦”的电流声, 爹听着心烦,干脆关了。然后拿起烟锅,叼在嘴里抽烟。那一刻,爹显得很孤独。他咬着烟嘴怔怔出神,青灰的烟雾爬上糊着年画的土墙,把父亲清瘦的身影扯成一面孤零零的旗帜。
一天傍晚,姐姐躺在炕上看连环画册《林海雪原》,爹眼睛一亮,凑了过去,但他不识字, 看不懂书中的内容,只认得画里杨子荣的大氅。爹让姐姐给他讲一讲画册中的故事。姐姐答应了,开始逐页讲解。我爹听得眉梢眼角都堆满了笑意,似乎识字的不是姐姐,而是他自己。当姐姐说到“跨谷跳涧”时,爹紧张到膝头都跟着抖动;说到“智取威虎山” 时,老人家的烟锅杆子把炕沿敲成了催阵鼓。
我爹找来了好几本小人书,厚厚一摞, 让姐姐说给他听。在爹看来,他终于找到了“舌淌官”的“接班人”,这一发现让他很开心。
开春河裂那天,爹把攒了半冬的苇席换成整套《水浒传》。蓝布包袱解开的刹那, 烟黄色书页在罩子灯下泛起光泽,整个房间都明亮了不少。从此,姐姐正式开启了她的说书之旅。
爹不但自己听,还叫来了同样喜欢听书的大伯,两个不识字的老人,通过他人口舌品尝到了“读书”的乐趣,感受到了宁静和闲适。大伯每天晚上牧羊归来,急吼吼地扒拉几口饭,衣服都来不及换就到我家听书。如果时间还早,姐姐的作业还没做完,爹就泡上一杯浓浓的清茶,丢进去几颗冰糖,两人坐下来慢慢喝,慢慢等,一点也不着急。直到姐姐收拾好书本,爹和大伯立刻各归各位,带着期待的目光等着姐姐说书。
姐姐念书时,家里有三个固定的听众: 爹,大伯,还有我。哥哥们各忙各的事,从不参与。那时,我尚在懵懂岁月,对书中的故事大多似懂非懂,但却在字里行间潜移默化地接受了文学初乳的滋养。或许正是那泛黄书页间流转的墨香,那深夜灯下朦胧的光影,悄然在我的心田播下了阅读的种子。经年累月,这粒种子竟在时光滋养下生根发芽, 渐渐长成我生命中不可剥离的一部分。
听书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姐姐上眼皮和下眼皮开始打架,而爹和大伯意犹未尽, 爹连忙给姐姐续上甜甜的清茶,大伯则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两颗奶糖,笑容满面地递给姐姐:“来,来!吃糖,吃完糖再念一段。” 当然,姐姐只能吃到一颗糖,另外一颗糖早被我偷吃掉了,姐姐也不和我计较。我很奇怪, 大伯的衣袋里怎么会有永远也掏不完的糖。大伯想用糖赶走姐姐的睡意,满足他继续听书的愿望,除了糖,也没什么合适的东西了。
姐姐念书还真是有两把刷子,仿佛认识书中所有的汉字,念起书来从不结巴。我私下问过姐姐,姐姐说她会提前抽时间粗略浏览一下当晚要念的内容,不认识的字就查字典,然后标上拼音,这样她就会念了。岁月流转间,姐姐识得的字愈发多了,诵读也愈发流畅自如。从《说岳全传》到《包公案》,从《西游记》到“三言二拍”,那些厚重的典籍在姐姐灵巧的唇齿间化作一个个鲜活的故事,如涓涓细流滋润着我的心田。我为岳飞的忠肝义胆而热血沸腾,为忠臣良将的命运扼腕叹息;为孙悟空的机敏睿智拍案叫绝; 更对包拯明察秋毫的断案心生敬仰。父亲与大伯听书的兴致与日俱增,这些故事如同荒漠中的甘泉,为枯燥的农闲时光注入了别样的生机,让困顿的生活平添了几分乐趣。
直到有一天,大伯缺席了。谁都未料到, 年轻时能扛一麻袋麦子的大伯,竟被一缕穿堂风击垮了身体,说倒就倒下了,那条横亘在我们两家之间的黄土路,成了大伯难以跨越的天堑。
一天,堂哥踩着薄霜走进我家。屋檐下的冰凌正悬着水珠,就像说书人没说完的章节,留下了一连串的悬念。堂哥告诉我爹, 大伯病倒了,身体状况不太好,饭吃得少, 精神很差,而且病倒后,嘴里老是念叨着要听书。那天晚上,爹毫不犹豫地带着姐姐去给大伯念书,我也跟着去了。
病中的大伯瘦如枯叶,看见我们时,他眼里迸出了几粒星火。大伯挣扎着坐起来, 靠在被子上,固执地要我们上炕坐,又让堂哥端来珍藏的软糖——那些本该佐药的甜, 此刻化作感激的礼物,放在姐姐和我的掌心, 我们并没多吃,每人只吃了一颗八棱梅子糖, 剩余的糖又放回原处。房间的正中间有一个火炉,炉火将人影拓在墙上,勾勒出另一个世界。姐姐翻开《说唐演义全传》,就着昏黄的灯光开始读。
安静的夜晚,姐姐不急不缓的语速,如春蚕食叶,将寒夜一寸寸织进故事。大伯听得津津有味,眼皮都不眨一下,连病容都舒展了几分。
我最后一次见大伯是在初春的月晕之夜。积雪折射着灰白色的光,天地仿佛浸在陈年米酒里,一片朦胧。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归于平静,似是被朦胧的景物吸收了。我们三人照常来到大伯家,大伯清瘦的脸上绽出一丝微笑,他指了指炕,让我们坐下。
这个夜晚与往日并无多大区别,春寒料峭,室内却很温暖。姐姐的诵读声比往日更加绵长,像是要把整部《杨家将》纺成续命的丝线。说到佘太君挂帅出征的篇章时,大伯的眼睛也像那盏铜油灯罩,亮晶晶的。不知过了多久,堂哥悄声说:“我爹睡着了。”
我们立刻安静下来,只见大伯静静地躺着,那方锦被下的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像被风雪压弯的枯枝,气息微弱,几不可闻。第二天一早便传来大伯去世的消息。大伯走得很安详,仿佛只是做了个长长的梦——梦里来人间走了一遭,又回到梦里去了。
后来,待我能通读《红楼梦》,并从书页中窥见了更加复杂的世界时,爹也已离开好几年了。大观园的胭脂香掺着戈壁滩的旱烟味儿,弥漫在我的记忆中,那些落在书页中的,不只是春日黛玉花锄下的桃花,还有四十年前的雪粒,裹着没来得及说全的“下回分解”。
而今,我仍保持着阅读的习惯,我想只要我还爱着这些文字,就会与同样热爱读书的灵魂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