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继续练车,这次骑得很稳当,心里也不再害怕。我高兴地说,妈,我学会了, 车后却无人回应我。我一回头,看见母亲站在车子后面数十米处向我挥手,原来她已经松开了拉着车后座的手,我终于学会骑自行车了。
我在邻村小学读书,每天上学、放学步行四次。有时候我起晚了,母亲就说,赶紧吃饭,我送你。母亲推出“金狮”,我坐上车后座,母亲的车速很快,几公里的路程, 很快就到了。距离学校还有几百米,我就下车了,母亲说,你不让我把你送到学校门口, 是不是觉得我丢你脸啊?我说,不是,同学们都走路上学,我要你送,怕他们笑话我。母亲说,好好上学,路上注意安全,我回去了。她骑着车,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永远忘不了年轻的母亲骑着自行车离开我时的身影。
上了中学,我离家就更远了,有时候我搭同学的自行车,有时候我在父母不用自行车时,骑自家的自行车上学。一天,我回到家后,发现家里多了一辆崭新的、包装还未拆的“凤凰牌”自行车。父亲说,是买给你的。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我仔细地拆去车子上的气泡包装膜,触摸着车架车身,仿佛找到了一位新朋友,一位只要我善待他,他就不会离开我的朋友。我骑着我的“凤凰”在村里的泥土路上飞驰,小伙伴们都很羡慕我。
中午放学路上,我骑着自行车,一辆拖拉机“突突”地叫嚷着驶过我的身边。看我不追上你。我在心里说。我曲臂弓腰,目视拖拉机前行的方向,两脚使劲不停地蹬着脚踏板。拖拉机很快就被我甩到了身后,我依然使劲蹬车,路边的树木、人家、车辆…… 不停地在我身边掠过。我得意扬扬地吹起了口哨。
一次晚上放学回家后,我骑车去外公家玩,我的“凤凰”停在了他家门口。过了几天, 我又骑车到外公家玩,外公的一位邻居问我, 这车子是你的吗?我说,是啊。邻居说,前几天晚上我就看到了,那天我本想来玩,看到门口停了辆这么好的车子,吓得我没敢进来。我听完后心里别提有多么得意了。
我是在县城读的高中。我家距离县城四十五公里,第一学期,我总是坐公共汽车去学校,每周日下午到校,每周六放学后回家,每坐一次车,车费是五元。我心疼车票钱。我对母亲说,我骑车去学校,反正不赶时间。母亲担心地说,路上车多人多的,还要经过二〇四国道,你还是坐车去吧。我说,我试试看吧,我会注意安全的。我知道父母赚钱不容易,那时候工作机会少,父母主要靠种植农产品赚钱,没有其他收入来源。我也很节约,在学校食堂吃饭,中午只需花一元钱, 五毛钱的饭和一个素菜,偶尔吃个小荤菜, 汤是免费的。我记得那时候常吃的是冬瓜汤, 如果到食堂晚了一点,就不见冬瓜只见汤了。
我的“凤凰”陪伴我远行四十五公里。一路上,我经过好几个镇。我穿行在苏中滨海平原,我经过农田、村庄、集镇、工厂, 我看到了人们在劳作、休息、售卖、吵闹…… 终于,我平安到达学校。
周六下午,同学们一哄而散。有的坐车回家,不回家的,回宿舍或者去城里玩。我骑上我的“凤凰”,驶向我家的村庄。
许多个夜晚,月色清朗,晚风习习,我独自骑着自行车穿过城镇和乡村。不赶路, 不需要用力蹬车,两腿机械地下沉再升起, 眼睛随意看着前方,以及路的两侧。夜晚, 很多人家亮起灯光,我知道我家也有一盏灯, 在等我。
在家度过周末的我仔细擦拭我的“凤凰”, 我知道,它也累了。
迄今为止,我骑过最远的路程,是从老家到南京。高三毕业那年,我和同学突发奇想,想骑车去南京。我对母亲说,我去富安镇的一个同学家玩,母亲答应了。我在富安镇的同学家住了一晚。早上,我和同学骑上自行车向省城出发。倘若今天骑车或者开车去远方,人们应该会做很多攻略,做很多准备。例如,检查车况,查地图,查天气,准备食物和饮水等。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做。我们只有两辆自行车和不到一百块钱。“凤凰”已经有些旧了,轮毂钢圈失去了光泽, 车身有的地方出现了锈斑,但依然好用。我和同学只知道南京在西南方向,但我们从来没有骑车去过。我们沿二〇四国道向南出发, 到了海安再向西出发,到了姜堰再向西出发, 我们不怕迷路,路边有路标,心里有省城。
我们的肚子开始咕咕叫,车速也变慢了, 自从早上在同学家吃了饭后,到了江都,我们都没有再吃饭。路边有一个副食品批发市场,我们推车进了市场里。我们买了两箱方便面,几瓶雪碧,都是批发价,然后开心地在路边啃方便面,喝雪碧。我说,这么多面, 到了南京,都不用买吃的了。同学说,反正不赶着去办事,我们可以再慢一点,骑这么快, 太累了。我的“凤凰”安静地站在旁边,默默地、忠诚地陪伴着我。
夜里,三二八国道上没有路灯,我们的自行车在国道边静静地向前。夏夜里的风凉飕飕的,我们不再聊天,只顾蹬着自行车, 渐渐地,腿上仿佛绑上了铁块,沉甸甸的。那时,我们多么希望南京早一点出现在我们眼前。
在夜间偶尔驶过车辆的车灯照射下,路牌上的白色文字清晰可辨,我们依据路牌指引,向西,再向南,距离省城越来越近了。
在漆黑的夜空中,两排长龙一般耀眼的灯光突然出现在我们眼前,一眼望不到边, 长龙曲折蜿蜒,一直向南,伸入长江南岸城市的寂夜中。啊,南京长江大桥!我欢呼起来。同学也叫了起来。我下车推车上桥。同学说, 你下车做什么?骑过去啊。我说,不,我要走过去,有多少人走过南京长江大桥呢?我要走过去,以后我回忆往事,也可以炫耀说, 我可是步行过南京长江大桥的。同学不屑, 他继续骑车向南,他说,我在桥南头等你。我点点头。
我推着我的自行车,慢慢地走在大桥上。夜里,江风吹在身上有些冷。我看着装满蔬菜的黄鱼车从我身边经过,他们是到江南岸卖菜的。我问一个骑黄鱼车的菜贩子,大哥, 现在几点钟?他不看手表,用安徽口音说, 现在不到三点钟。我说,你不看表怎么知道? 他说,我们每天都在这个时间去白云亭,我怎么不知道?菜贩子懒得搭理我,继续向前蹬着车子。
凌晨三点,我推车走在长江大桥上,桥下江面上,夜行的船闪出点点灯光,像萤火虫发出的亮光。我不再感到疲累,而是浑身充满力量,似乎闻到了自己身上散发出的青春气息。
走过了长江大桥,我们扎进了省城的夜色中,课本里的、电视里的、宣传画里看到过无数遍的省城近在眼前。我们突然感到茫然,我们到了南京,可是,我们该到南京的哪里?
高中毕业后,因升学无望,我到镇江的表姐家找工作。我骑着我的“凤凰”,乘坐渡船,渡过长江。单人带一辆自行车,过江的费用是五元钱。对于我骑自行车过江到镇江,表姐很惊讶。母亲知道我曾经骑车去过南京,所以她并不担心我是否能骑车到镇江, 她在自家鸡窝里抓了两只鸡,用一只蛇皮口袋装着,袋子上开着两只孔洞,鸡的脖颈能够从孔洞里露出,可以呼吸。
镇江是眼镜之乡,当地和邻近城市小微企业众多,表姐很热情地接待了我,帮我在附近的工厂找到了工作。我有了一份学徒工的工作,我学的是翻砂工。每日与型砂、铁水、胶水和一群穿着灰色工作服的老师傅打交道。周末,我骑着我的“凤凰”来到市区的新华书店,我徜徉在书海中,忘记了时间。肚子饿了,就要回去了,于是我走出书店。我惊讶地发现,我的“凤凰”不见了,我的“凤凰” 不在我来时停车的地方,明明我已经锁好了。难道我遇到了偷车贼?我在书店停放自行车的场地附近寻找。我看到无数的自行车,但它们都不是我的。我的“凤凰”丢失了,它飞去了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失魂落魄,脑子里乱糟糟的。我浑身无力,慢吞吞地往回走。一辆大货车停到我的附近,司机伸出头来问道,小伙子,“奔牛” (今属于江苏省常州市新北区)怎么走啊? 我正好知道常州奔牛镇在西南方向。我告诉司机“奔牛”的大概方向后,对他说,大哥, 能不能带我一下,我到“访仙”,差不多是同一方向,你在路标上写有“访仙”的那个路口放我下来就好。我简单地告诉了司机我的车子被偷了的事情。他打量了我一下,看我不像坏人,然后说你上来吧。我坐在副驾驶座位上,货车飞速行驶在江南的乡村道路上,风从车窗外吹进来,带来阵阵凉意。但我沮丧的心情依然没法缓解。
到了表姐家,天色已晚,表姐一家正焦急地等我吃晚饭。我垂头丧气地告诉表姐, 我的车子被偷了,还好有好心司机把我捎到了前面路口。
我的“凤凰”丢了,表姐把她家的一辆自行车给了我。我至今还记得那辆“凤凰”, 那辆黑色的,印着“凤凰”图案的,陪伴我多年的自行车。它有些老旧,有些沧桑,却依然不改性能稳定、质量上乘的本质。想起那辆“凤凰”,我至今仍不免生出阵阵伤感, 也许它早就成了一堆废铁被扔在某个角落, 或者已经通过废品收购站投入炼铁炼钢的熔炉中。
乡村里的自行车少了,城市里的自行车也少了。那属于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城市和乡村的自行车洪流早已消失,自行车、动感单车大多成了锻炼身体的工具。
村庄里,再也不见少年们骑车飞驰的身影,不过,现代化的交通工具也能带给人们不同的温暖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