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山谷间的房子里长大。环绕着我家小屋子的,是大山泥土的味道,以及树林的絮语、明快的鸟鸣。我们一般依靠一棵形状奇怪的树, 或者一块巨大的丑石辨认每家的屋子。问及某户人家的住处,他们会说“在树的南方几米咧”“在丑石旁边走几步就到了”之类的话。
我们那里有一句俗语,说:“这个地方嫁不得,安全靠狗,信息靠吼, 除了山谷和大地,什么都没有。”当然,这样的说法在时代的发展中已经成为过去式。但是“信息靠吼”,这个说法却很贴切。人们说话并不会细声细语的,也不喜欢悄悄讲别人的闲话;山上的人假如遇到了危险, 便会向下边的村庄大声呼救,人们听见了,便会抄起农具一起上山搭救; 打招呼的时候,更要提高音量,不这样便无法体现出自己见到对方时的开心,也无法彰显两个人之间的深厚友谊。外地人说我们住在大山里的人喜欢“喊山”“吼山”,确实是这样。
我在这里,有些尴尬,因为我本身的性格有些内敛,和这里大多数人粗犷的性格不一样,这体现在我的说话方式和音量上。后来,我去南方上大学,才知道细声细语地说话并非一种过错,而是各个地区的说话方式不一样。但是在当时,我说话的低音量,让那些听惯了大嗓门的人很不习惯,令他们感到疑惑和别扭。用奶奶的话说,就是“花儿听你念个几句都能枯死”。
我们这里的山并不算高,但是有着绵延不绝的曲线,弧度很大,在高速公路上看过去, 这条曲线圆润流畅。我家的位置,在一个长长的山谷中。在高速公路上看不见,得打开摄像头,不停地放大、推进,才能在聚焦时看见在山谷树丛的掩映之下,那一个个矮小的房子,像是山脚下一些灰色的纸盒子。
爷爷奶奶的嗓门特别大。在我眼里,他们说话有两种模式:晚上说话的时候,静悄悄的,音量比我还低,似乎怕惊扰了什么; 白天说话的时候,音量则很大。早起的时候, 他们会在庭院门口活动活动筋骨,同时伴随着嘴里拉长声音的“啦——”。鸟鸣比他们晨起吼山的时间要晚一点,且音量远远比不上他们的高音。日出时,山脉在太阳颤动的橘色影子里面抖擞精神,太阳的光线像是在给群山加冕,使整个山脉焕发出勃勃生机, 暗沉的土灰色转化为粗线条的苍翠与星星点点的嫩绿色。
爷爷奶奶声音大,若不是语气和善,单听音量的话,还以为他们是在使用“狮吼功” 和别人吵架。也正是这样的精气神,使他们和成片的山谷融为一体,和古树一样,在风雨之中越发坚韧。
随着时光缓慢流动,爷爷的耳背问题越来越严重了,即便别人站在他身边说话,或者扯着嗓子和他喊着说话,他都要迟疑地问一句:“啊?”似乎没有听清。到了后来, 别人凑到他耳边说话,他都要“啊”上个一两次,再和别人继续聊下去,有时候,我甚至怀疑他的耳朵里是否塞了棉花。
爷爷耳背,使我和奶奶也有了一些不方便,往往在和爷爷聊天的过程中,一句话要重复两三遍才能将对话推进下去,就像老旧唱片卡顿一样,播放一会儿,卡顿更久,时间长了,实在令人难以忍受。爷爷在山地里干活的时候,我和奶奶如果在不远处和他说话,我们会将音量提高到极限,呼喊声响彻山谷,但爷爷还是听不清楚。他只会以更响亮的声音回复:“啊?”令人哭笑不得。我和奶奶对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大,是怕他耳背听不清,但我俩听力还算正常,他这种说话的架势,似乎我和奶奶比他的耳背更严重。
某次,我和爷爷开玩笑地说:“我和您说话呀,都得飙高音了。”此时,奶奶在一旁纠正说:“我看过电视机里面的唱歌节目, 高音指的不是嗓门大,而是调子高,所以呀, 观众和你对于‘高音’是什么都有误解。” 奶奶讲的话比较通俗,我在心里面翻译了一下,她想表达的意思是:音量大,未必是高音; 音调高,那才叫高音。看来奶奶挺有音乐天赋, 虽然她从未学习过相关概念和理论,但是自己能从唱咏山歌的反复实践中得出经验。
在大山中,如果两户人家吵架,一方对另一方不满,不会暗暗藏在心里伺机报复, 而是会直接提高音量说出来;双方提出自己的想法,大多是对事不对人;在吵架的尾声, 两个人还会像小孩子斗气一样,将各自的音量逐渐减小,转身离开,可能走的时候还会用越来越小的声音嘀咕。但是,他们却没有“隔夜仇”,第二天一早,太阳照在脸上的时候, 他们先是试探性地跟对方打招呼,然后彼此之间互相问候的音量又逐渐大了起来,算是两个人“关系回暖”的证明。人群欢笑,大山不语,人们说话的音量在“逐渐变小”和“逐渐变大”之间摆动。
过节的时候,人们会情不自禁地欢唱, 人人都飙着奶奶常说的“高音”,音量和音调都很高,在山谷之间谱写幸福欢快的音符, 就连草木也随之舞动。整个大山便是舞台, 是话筒,是音响,人们的歌声在山谷中回荡, 在心湖内荡漾。
某天晚上,奶奶感到身体不舒服,发出了微弱的呻吟声。当时,我没有立即听见, 因为我在房间里面鼓捣小人书,一向耳背的爷爷却立刻听见了。他上前摸了摸奶奶的额头,俯下身,把耳朵贴在奶奶唇边,问她哪里不舒服。奶奶用很小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一旁的我完全没有听清楚,而爷爷已经明白了个大概,走到房间后面的老坛子里,给奶奶取出相应的药物,并且慢慢地按摩她的肩膀。第二天,奶奶好转之后告诉我,爷爷对于奶奶哪里不舒服这件事特别敏感,因为年轻的时候奶奶落下了病根,从那以后,爷爷更加关心她的身体,心里面一直紧紧地绷着一根弦。音量也小,音调也低,当时奶奶的耳语算是高音吗?为什么能让一个耳背的人立刻听清楚呢?
隔壁住着一户人家,他小时候生了场大病,虽然治好了但还是落下了病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默默地劳作,胳膊粗壮,干活又快又好,因此没有人敢小看他。后来, 他还娶到了一个贤惠持家的妻子,他对她体贴关怀,照顾得无微不至。妻子教他手语, 教他如何使用手势表达自己的意思。经过妻子两年的教导,他的手语已经使用得很娴熟了,他想表达的意思我们基本上都能明白, 他也不再天天阴沉着脸,而是在手指翻飞之间,嘴角上扬。他也没想到,妻子使他的人生有了另一种可能性。
他的妻子怀孕后,他们既惊喜,又担忧。随着妻子的肚子越来越大,他的担忧也越来越深。一个雾蒙蒙的早晨,天空阴沉沉的, 他的妻子即将生产了。众人守在院子里,眉头紧皱,为这个即将出生的孩子担心,也为他祝福。随着产婆说“生了,生了”,有女人忍不住进屋观察情况,那个婴儿“哇——” 的一声哭了出来,声音洪亮。周围人都笑了, 夫妻俩则喜极而泣。这些快乐的声音簇拥着婴儿,随着暖风飘到山谷之外,飘到白云上, 似乎要让全天下的人看见他们的幸福。
随着社会的发展,山谷中的村庄不像从前那么封闭了,越来越多的人走出了大山, 去更广阔的天地追求自己的理想,也有越来越多的人为了自己的梦想走进了大山。山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修建公路的声音、新建小学里的琅琅书声、越来越多的车笛声……山谷里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亮。
爷爷的耳背问题越来越严重,后来,我带爷爷走出大山,去附近城里的医院看病, 医生的回复是可以治疗,但是听力也会受到年龄的影响,建议不要勉强治疗。我突然明白了,爷爷的耳背并非他故意假装,对于自己听力越来越不好这件事,他比任何人都难受,他才是最愧疚的那个人。随着智能手机的普及,人们不用再扯着嗓子喊山了。
爷爷病逝的那一晚,天空是黛紫色的, 山里很安静,只有树叶在颤抖着发出声响。我们在一旁无力地守护着爷爷,他感到痛苦, 我们也十分煎熬。最后,当爷爷发出那一声气若游丝的“呵——”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两个耳朵产生了强烈的耳鸣。也许,那是整个山谷在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