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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焰在煎饼上结痂
2026-01-29 15:13:17 来源: 作者:何金福 【 】 浏览:24次 评论: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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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蜗居现代都市多年,虽然每日为生计奔波劳碌,生活条件也日渐改善,但在喧嚣与躁动中销蚀的岁月里,我总会想起那日渐朦胧的故乡。

   我的故乡白马屯,坐落在长白山脚下。奔腾的松花江水如同母亲甘甜的乳汁,哺育着白山黑水的父老乡亲,浇灌着一片片玉米、大豆、高粱等农作物。而在这丰收的土地上,以玉米摊成的煎饼,不仅是故乡老百姓的主食,更连接着每一个游子内心深处的记忆。

   每当夜深人静,我总会想起母亲在昏黄的灯光下摊制煎饼的情景, 那跳跃的灯焰偶尔触碰到煎饼,留下一片片结痂的痕迹,如同岁月的烙印,深深地刻在我的心里。

   对于吃玉米煎饼长大的山东人来说,玉米煎饼不仅满足了温饱, 还拯救了性命,缠绵了亲情,消融了乡愁,成了一生一世不忍舍弃的人间至味。我是从小吃着母亲摊的玉米煎饼长大的孩子,对养活自己的玉米煎饼一直怀有深厚的感情。

   记忆中的故乡山高林密,沟壑纵横,极少的水田种植水稻,大多是山坡地,主要种植玉米。虽然玉米粮食产量较高,但几乎家家的日子都还是紧巴巴的,一日三餐吃的就是那些玉米煎饼,唯有过年过节才能吃上顿好饭,那也无非就是一顿馒头和饺子而已。

   依稀记得小时候,那会儿还没有包产到户,每年入冬前在场院分粮食的时候,祖父和父亲各挑着一副土篮子,挑回家的大多是玉米,但我们全家人已经心满意足了。

   我们家总共八口人,祖父、父亲、母亲和我们兄弟五个,那个年代, 我家基本上都是两个星期推一次磨,摊一次玉米煎饼。

   母亲摊玉米煎饼,要先淘洗玉米,再推磨磨糊子,最后烧火摊玉米煎饼。

   淘洗玉米前,要先拣出掺在玉米里的草棍沙砾,用簸箕把玉米粒簸干净,接着放在石磨或石碾上碾成糁子(玉米磨成的碎粒), 然后倒进漆盆里用清水反复淘洗,再用笊篱捞出糁子,最后倒进大铝盆里用清水泡上大半天,估摸着糁子泡透了,就放在石磨上推。

   谈到石磨,稍微年长的农村人应该都看过。它的形状是圆形,直径大约七十公分。石磨是用上下两块青石凿成的,每块厚度大概有三四十公分,制石磨的工匠在磨盘上凿出一个直径约十公分的磨眼,目的是往磨眼里放粮食。上下磨盘相触的一面,凿出不规则的浅沟。

   推磨那可是个体力活。男女劳力都是靠挣生产队集体工分来维持家里的生活的。所以,那时推磨,每家基本上都选在天还没亮之前进行,等到天亮时,玉米煎饼基本上都要摊好了,这样就不会耽误大人白天去生产队参加劳动挣工分。

   至今仍记得小时候推磨的场景,皎洁的月光洒向大地,东方还未破晓,我们家的大人小孩儿就起床了。祖父把石磨套拴好,石磨棍子摆平,把一盆泡好的糁子放在磨盘上, 盆里放一把勺子,就等待我们推磨了。

   这推磨可挺有学问的,石磨的旋转速度要适中,这与添加糁子的快慢有直接的关系, 但也不能急于求成,过快磨出的糊子不细腻, 摊出的玉米煎饼就很粗糙,影响口感。往石磨眼里添糁子一般每次一勺就能把磨眼填满, 待到糊子慢慢从磨盘里流出来,再及时添加糁子,既不能让糊子溢出磨盘,又不能让磨盘空转。

   不过需要注意的是,往磨眼里添水可有讲究:水少了,磨出的糊子太稠,摊玉米煎饼的时候赶不动;水多了,磨出的糊子太稀, 摊出的玉米煎饼太湿,没有玉米煎饼该有的香味,费火费工夫不说,还不易存放。

   推磨时,我看见上磨盘在人力推动下, 慢慢转动,和下磨盘摩擦,黏稠泛浆的糊子就从一对磨盘的缝儿里缓缓流出,萦绕着玉米独有的馥郁醇香,缓缓聚到备在出口处的桶里,慢悠悠的,一点儿也不怕误了时辰。如果能搁置一会儿,让面糊饧好,就更好摊, 摊出来的玉米煎饼也更好吃。慢工出细活儿,这是母亲总结的经验。

   摊玉米煎饼前,把鏊子支到地灶上,离地面大约四五十公分。鏊子呈正圆形状,由生铁铸成,有一公分厚,中间高四周低,像平缓的丘陵地。鏊子还有仨耳朵,像三足鼎, 便于支撑和提携。鏊子是长白山地区用来做煎饼美食的工具,玉米煎饼是我们那儿的主食,因此有家家支鏊子,户户摊煎饼的传统习俗。

   摊玉米煎饼的关键是烧火。我家烧的是玉米秸秆和枯树叶子,火虚而旺,不像粗树枝, 噼里啪啦地在灶膛里炸响,火苗直往上蹿, 火力太集中,鏊子烧不匀,有时玉米煎饼中间糊了,周边还不熟。而暄柴火往哪儿多续一把少续一把,都有讲究。柴火的不温不火、不偏不倚,鏊子正好的热度,才是摊好玉米煎饼的关键所在。

   开始摊玉米煎饼了,我蹲在灶坑前专门负责烧火。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母亲躬身坐在玉米秸秆上,面前是一盘鏊子,右边是一大盆玉米糊子,左边是一个盖帘。待刷好油后, 只见母亲舀起一勺琥珀色的面糊倾入中心, 右手旋出圆弧,霎时金箔覆满铁盘。不过半盏茶工夫,面香裹着水汽蒸腾而起,待最后一缕白雾散尽,金灿灿的煎饼已悄然蜕变, 在晨光里泛着诱人的油光。

   有时,母亲在摊制玉米煎饼时,不慎间, 她那灵巧的右手会被炽热的煎饼鏊子或溅起的热油烫伤,留下一道道痕迹,那些久久不愈的伤痕,最终凝结成了难以磨灭的疤痕。

   清代文学家蒲松龄在《煎饼赋》中写道: 三五重叠,炙烤成焦,味松酥而爽口,香四散而远飘。说的是刚刚摊制完叠好的煎饼, 透着微微的热气,就像满月散发的溶溶光华, 如此色香味俱佳的美味放在面前,你不垂涎三尺才怪哩!

   刚摊出来的玉米煎饼,色泽金黄,又香又脆,我特别喜欢,或是卷上一根鲜嫩的大葱,或是卷上刚炒好的绿豆芽,或是卷上一张新压的干豆腐,蘸着浓郁的大酱,大口地吃着, 慢慢地嚼着,那饭吃得有滋有味。

   记得夏季的一天早晨,母亲刚摊好一张玉米煎饼,就让父亲递给了祖父,只见祖父高兴地接过来吃了一口,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我将盖帘上的第二张玉米煎饼递给了父亲。他咬了一口,不住地夸赞道:嗯,好吃! 好吃! 

   我到菜园里,拔了十来根大葱,揪了一大扎香菜,洗净后,放在一个小盆里端上了饭桌。父亲又做了一盘鸡蛋酱,炒了一盆尖椒土豆丝摆上饭桌。母亲抬起头说:你们趁热吃吧,我还得摊煎饼呢!别等我了。 我们八口人围在饭桌旁,卷着玉米煎饼,吃得津津有味。

   每次家里摊玉米煎饼,母亲总要到最后才吃。在我少年的心灵中,还有什么能比这更能显示出母亲的勤劳与智慧、孝顺和慈爱呢?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我读高中了,学校离家十八华里,道路崎岖不平, 还要翻山越岭, 家里没有自行车,除了徒步上下学, 我别无选择。每天早晨起来后,母亲总是把叠好的四张煎饼放到我的饭盒里,旁边还带一个煮熟的咸鸡蛋或是咸鸭蛋。

   记得夏天的一个早晨,我吃过玉米煎饼, 刚背上书包,就要去上学,母亲语重心长地叮嘱我说:儿啊,好好念书吧,长大了成为吃红卡片的,就别再吃妈妈摊的玉米煎饼了,咱天天吃白面馍馍!可父亲却不以为然,严肃地警告我说:混好了,吃白馍馍了,也别忘了你妈妈摊的玉米煎饼! 呵呵,那时候我和父亲都没有想到会有现在的好日子,即使混不好,也可以天天吃白面馍馍。

   时光像河水一样, 日夜不停地流逝而去。吃着母亲摊的玉米煎饼,带着母亲的殷切期望,我勤奋读书,健康成长,那年我参加了高考,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师范学校。每三周回一次家,母亲都要摊上两摞玉米煎饼,她还将红辣椒、大葱、生姜、大蒜切碎后,做成红辣椒鸡蛋酱。

   每次离开家的时候,我的书包里除了一罐红辣椒鸡蛋酱外,就是一张挨着一张,整整齐齐排列着的玉米煎饼。我背起沉甸甸的书包,就像背着一座小山小山一样的期望,那份沉甸甸的重量,使我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回到师范学校后,每当晚上饥饿时,我就偷偷地拿出一张金灿灿、油光光的玉米煎饼蘸些红辣椒鸡蛋酱吃,那味道就甭提了, 真是难得的美味佳肴。

   一粥一饭, 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 恒念物力维艰。因为经历过,所以我对玉米煎饼心存感恩和感激。从小到大,我吃着母亲精心做的玉米煎饼,一步一个脚印走出山沟, 走向城市,走上讲台,走向未来,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虽然母亲已经离开我们六年了,但那些关于她的记忆,尤其是她在昏暗的灯光下辛劳地摊制玉米煎饼的情景,依旧时常萦绕在我的脑海里,清晰可见。那跳跃的灯焰,不时触碰到煎饼,留下一片片结痂的痕迹,仿佛是她对家的深深眷恋和对我们的无限爱意。

   一张薄薄的玉米煎饼,不仅融进了母爱甜蜜的味道,更融入了无尽的追忆和深沉的怀念!灯焰在煎饼上结痂,成为我心中永恒的印记,提醒着我,无论身在何方,那份母爱与乡愁,永远值得我铭记与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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