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晨鸟鸣碎了薄暮,将沾着露珠的黎明从青草丛里衔起。东方泛出蟹壳青,继而洇开胭脂红,像谁失手碰翻了砚台,将朱砂在宣纸上晕开, 渐渐烧红半壁云空。须臾,金轮初现,万道霞光如熔金流火,将晨露蒸腾的大地镀上暖芒。
回到父母家已是日上三竿。天井里的槐木桌上摊着三堆作物:玉米、大豆,还有带壳的花生。父亲弓背坐着,蓝布衫上沾着谷壳,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指节粗大的手掌正捏着花生,咔嚓一声脆响,花生壳开了,网纹密布的壳瓣像被岁月风干的龟甲,裹着红衣的果仁儿。母亲坐在靠门的竹椅上,麻线在指间游走,穿过鞋底的“哧啦”声与父亲剥花生的声音在穿堂风里交织。
“去拿个凳子。”父亲头也不抬,指尖的花生壳簌簌落在粗陶盆里。我应声进屋,手里提着一个磨得发亮的枣木马扎出来,与父亲对面而坐。指尖捏住一颗椭圆的花生,拇指轻压,荚壳应声而裂,露出红衣,带着阳光晒透的暖香。
“今年咋备这么多精饲料呢?”我问。父亲的手顿了顿:“要征地了, 往后……”尾音消散在穿堂风里。母亲手中的鞋底“啪”地落在膝头, 目光锁定在马厩的石槽上,那里曾回响着枣红马的响鼻。
剥完花生,母亲拿出三个白塑料瓶,“分开装,用塑料袋提着。” 瓶身贴着褪色的标签,一个画着玉米,一个画着大豆,还有一个画着花生。这些瓶子曾是枣红马的食盒,每次晃动它们发出的细碎的响声,都会惹得枣红马踏蹄刨地。
装好精饲料,我跟着父亲走进牲口棚。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忽地飞起,“喳喳喳”的短调像在青石槽上撒了把碎玉。阳光斜切过青石板,在石槽上投下斑驳的影,开得正盛的蒲公英擎着一团团绒毛,在风的作用下,飘起漫天雪一样的白絮。
我望着石槽,眼前浮现父亲往日调制精饲料的场景——父亲摇动竹筛,里面的豆饼碎沙沙作响,他将竹筛搁置一旁,仔细拣去草料中的硬梗,像对待珍宝般将豆饼碎掺进草料。枣红马翕动着鼻翼,鬃毛泛着绸缎般的光泽,急不可待地想要一饱口福,用它青灰色的唇探向草料。父亲的目光异常柔和, 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样看着贪吃的马儿。
“走——”父亲的声音响起,我赶紧收回思绪,跟着父亲往外走。
村口的水泥路笔直如弦,路边的荠菜顶着白花,苦菜举着黄蕊,扫帚菜在风里摇晃着扫帚般的枝叶,杨树新叶沙沙作响,漏下的阳光在父亲背上跳着碎步。
我远远看见四叔迎面走来,他一身旧军装,腰杆笔直,步履矫健。这位曾在部队开车,退伍后在城郊修理摩托车、汽车的男人, 现如今将店铺交给儿子,自己则在自家地里搭建大棚,采用智能温控技术种起了蔬菜。
“三哥,等等!”四叔跑回家,拎出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豆饼的香气混着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这气味儿忽然勾起我的记忆: 那年秋收,父亲用柴刀背敲碎豆饼,碎屑落进石槽的瞬间,枣红马的长舌卷过槽底,连碎屑都不肯剩下。它总是这样,对豆饼有着近乎偏执的喜爱,在它眼里,豆饼就是大地赠予的珍馐。
我和父亲走进麦地,不远处的土堆四周, 是一片盛开的蒲公英,金黄的花盏在绿毯上泼洒颜料,白色的绒球像云絮,风过时便飞向远方。
父亲在枣红马的“埋缰之地”盘腿坐下, 指尖摩挲着土块儿,像在抚摸老友的鬃毛。
“老伙计,我跟华子来看你了。”父亲的声音轻得像风,“十年了,你知道这儿变化多大吗?地里除了浇地用滴灌外,其他一律机械化;政府征用咱的地要建公交车站, 按吨粮田给补助。我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 干不动喽,好在赶上了好年景,国家每月给发养老金,这看病吃药啊,有医保,住院还给报销……”他絮絮地说着,说起枣红马拉砖耕地的岁月,说起枣红马救回四婶的那个冬夜,说起卖掉枣红马时的那场雪……阳光穿过杨树叶,在他佝偻的背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仿佛时光在此刻倒流,那个举着马鞭又迟迟不落的午后,那个在马厩里给马擦拭伤口的夜晚,都在这絮语中渐渐清晰。
“马呀,还记得那年你踢了俺妈不?” 我对着土堆问。
父亲愣了愣,目光飘向远处的大棚,替马辩解道:“不是踢,是扫。那回,缰绳没系牢, 马脱了缰。你妈回家不见马,满院找,最后在饭屋里找到了,马正拱粮囤呢。你妈一着急, 抄起旁边的扫帚就去赶马,结果被马尾巴扫着了脸。”父亲的手指绞着草茎,声音低下去, 接着道,“我回到家,气急了,举起马鞭就抽, 一鞭抽在马脖子上,一鞭抽在马背上,抽得它四蹄乱踏,再举鞭时,我看见它眼里尽是惊恐,便下不去手了。夜里,我拿着手电筒给它擦药,好几天,马都不敢看我……”
听着父亲的话,我想起多年前的那个晚上。我正欲上茅房,见父亲拿着手电筒站在马厩里,用毛巾蘸着温水给马擦拭伤口。
“老伙计,你看看现在,做饭、取暖不用到处拾柴火喽,都用天然气;出门就是柏油路,车越来越多,公路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宽,路边的花草树木既养眼又环保,还招来了好多鸟,你听,‘叽叽喳喳’的喜鹊, 还有乌鸫、斑鸠、白头翁,以后你就不寂寞喽; 自从县里修了孙武湖,淄河桥就成了网红桥, 唱歌的,跳舞的,唱戏的,甩鞭子的,甭提多热闹了;随着环境的改善,晚上一抬头, 还能看到满天的星斗。
“老伙计,你知道吗,如今的公交车不烧油了,改用电喽,既省钱又不污染环境。改天,我想坐着公交车到处转转,先去看看小清河,俺在那儿出过工,干过俩月,不知道现在那儿修成啥样了。听华子说小清河快复航了,到时就可以坐着游船上达济南、下入渤海了,哎呀,甭提多带劲儿喽。哦,对了, 小清河离你第二个主人家不远,现在那边靠种蒜薹富起来了,你就放心吧。
“来,老伙计,吃点玉米、大豆、花生,嗯, 还有你最喜欢吃的豆饼,这可是老四给你淘来的呢,多吃点儿,以后俺就来不了喽……”
2
父亲的能干是村里首屈一指的。那年冬天,父亲早起晚归,“嘚”“驾”地来往于家与砖厂之间。把买马的钱赚了回来。
遇上出活儿,天不亮,父亲便起来侍弄牲口。他在平时的草料里加上精细粮,像大豆、玉米、麦麸,或是难得的花生豆饼。马也聪明, 懂得把握时机,每次出活儿,不给点儿甜头, 套车便没那么顺利。
与驴和牛相比,马不仅能吃,也能喝,“咕咚咕咚”的喝水声像吞下一个个惊雷,眨眼的工夫一桶水便见了底,父亲拉着缰绳就走, 却被马给拽了回来。父亲乐了,把缰绳一扔, 提着水桶走向水缸,第二桶水下去一半,马抬头就走。
父亲牵着马来到大街上,“喔喔喔”地吆喝着把车驾起来。平素里,马是很听话的, 也有遇上马使性子的时候,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走近车辕,不知是没吃好,还是没喝足, 抑或嗅到了什么,把头抬得老高,脖子向上向后挺,四个蹄子在原地踩踏。父亲只能使出撒手锏,从口袋里掏出几块儿豆饼子,马张开厚厚的唇,将豆饼卷进嘴里,“咯吱咯吱” 地嚼起来。
等吃完料,不用父亲吆喝,马便往车辕那儿蹭。
天色渐暗时,父亲才拖着一身疲惫,在全家人的期盼中回来。
年底,砖厂停工,厂长特意留下父亲和几个干活儿得力的工人一起吃饭。平素里, 父亲爱喝上两口小酒,那晚,一高兴,喝高了。就在他们喝酒猜拳的空档,外面下起了鹅毛大雪。
厂长不放心父亲,想留他,父亲拍着马头说:“咱这马,认家!”便坐进马车往家走。
颠簸中,父亲歪倒在车厢里,睡着了。
半路上,父亲被剧痛疼醒,出了一身汗, 摸摸头,滚烫,知道不好,便用力抵住肚子, 想以此抵消疼痛,可更大的疼痛袭来,一阵, 又一阵……起初,他忍着,后来竟在马车上翻滚起来。
枣红马感觉到了异样,停下来,扭头看向车厢。黑暗中,它在风雪中嘶鸣,回答他的只有突然转急的风雪。马车开始在原地转圈儿,父亲忍着疼痛,说出“去、医、院” 三个字,便晕了过去。
待父亲醒来,他已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父亲正纳闷儿呢,护士来了,一进屋,便大声对父亲说:“哎呀,老乡,你家养了一匹好马啊!”
父亲刚要起身,却被一阵疼痛给压了回去,咬着牙问:“俺咋在医院呢?”
护士说:“咋来的医院?你都疼晕过去了。”护士继续说,“昨晚我正值班呢,听到马叫,出门一看,马车上铺了一层雪,马四蹄乱踏,鼻孔里喷着热气。我赶紧上前, 扒开雪一看,吓了一跳,赶紧叫了几个人把你抬到担架上,送进急诊室,这才保住了你这条命。哎,我好像见过你家的马,马是通人性的,原本不安分的它见人出来立马安静下来,瞪着大眼睛,眼神里尽是哀求,直到把你抬上担架,它才放松下来。”
父亲摸着脑门,猛地记起,去年春天, 四叔外出不在家,四婶生娃难产,父亲赶着马车来过医院。
农忙时节,尤其在粮食收割完毕后,便开始准备下一季的耕种。
天刚蒙蒙亮,我们便跟着下了地。母亲牵着马缰绳,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田垄间。父亲则扶着犁,不断调整着犁具的方向和深度,以确保土地被均匀翻耕。枣红马鼻孔里喷着热气,将那些歪斜的沟垄犁成大地的皱纹,在父亲洪亮的吆喝声中低头前行。
在二人一马的通力合作下,犁铧插入土壤,随着枣红马的拉动,犁具将土壤翻起, 直到整块土地被翻耕完毕。我们挥舞着铁耙、铁锨、镢头,将犁起的土块砸碎,整平墒沟。
当西边的天空收走夏日的余晖,一家人才回到家中。
父亲先为马卸下鞍鞯,牵至院墙南边的宽阔平坦地带,将缰绳扔给我,转身离开。
此时的马眼皮低垂,耳朵斜向两侧,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它先是四肢往中间聚, 身体前倾,接着,前腿一曲,跪了下去,后腿随之弯曲,整个身子顺势往一侧倒去。倒下去的马开始打滚儿,先是侧卧,然后用力往另一侧翻,四蹄和马肚子朝上。
放松过后的枣红马前蹄撑起,后腿向上, 身体猛地站起,站稳后,再来个浑身抖,这一抖,鬃毛乱颤,尘土飞扬,将一身的疲惫与灰尘抖落一地。
舒坦过后,马便朝水桶走去。父亲把水桶往地上一放,清澈的水摇晃着,把蓝天白云都摇醉了。随着一阵咕咚声,蓝天、白云仿佛都被吞进了马腹。
见父亲高兴,我也会适时提出骑马的请求。
父亲将我抱上马背,指示道:“挺直身体, 向前看。”
我坐在马背上,感受着马背的宽阔与温暖,紧张的心慢慢放松下来。四下观望,除了树木,那些平时需仰视的事物尽在眼底, 原来高高在上的感觉竟是这般美妙——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父亲的头顶,浓密的黑发贴着头皮,与父亲挺直的背脊融合在一起,展示着强壮与力量。目光转移,停在墙头上,那里生长着一簇青草,被风一吹,顺势倒下去,等风过去,再立起来。
父亲牵着马往前走,把正陷入沉思的我闪了个趔趄,我赶紧双手抓住马鬃,两条腿垂在马肚子两侧,摇摇晃晃地坐在马背上。
3
父亲买下枣红马,看中的不仅是它的脚力,还因为它是一匹母马。
在我们学校后面,有一个牲口站,专门给牲口配种。
那年我上初一,清晨,我刚要进校门, 抬眼见父亲牵着马进了牲口站,不由心中一喜。
中午回到家,我便问父亲,却遭到父亲的训斥:“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的,问这干吗。” 我撇撇嘴,悻悻地走开。
忘记过了多久,突然有一天,父亲宣布: “枣红马怀上马仔了!”
这一消息无疑给我们带来了喜悦,每个人脸上都像过节似的挂上笑意,望向枣红马的目光也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从此,我愈加关注起枣红马来,尤其是枣红马的肚子,好像看着它就能把小马驹看大似的。
父亲更加精细地照料枣红马,不仅不让它下地干活儿,还经常牵着它出去溜达,甚至边摸马肚子边说话,好像在安慰鼓励枣红马。
枣红马开始发福了,肚子渐渐膨胀起来, 生产前,它圆溜溜的肚腹就像吹起了一个大大的气球。
腊八刚过,清早我跑进茅房,下意识地向马厩看了一眼,发现马有点儿不对劲—— 它侧卧在地上,呼吸沉重。我绕到马后面, 见马屁股上垂下一坨东西,还有液体往外流, 我怕大喊会惊了马,便径直跑向大屋,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喊道:“爸爸,马——”
父亲正在吃饭,撂下碗筷往外疾走,嘴里还嘟囔着:“一准儿是生了。”
我站在一边,看着忙碌的父母,咧着嘴直乐,突然,肚子一疼,忙龇牙咧嘴地捂着肚子钻进茅房。
蹲着坑,还没耽误我听外面的动静,父亲催促母亲准备大盆、热水、干草。
当我出来时,父亲正在马厩里,他蹲在地上,用左肩支撑着马头,左手在马脖子上轻抚,右手则温柔地摸着马的腹部,嘴里不停地念叨,像是安抚,又像是打气。
我绕到马屁股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马,只见马屁股后面那坨东西还在往下坠, 突然,呼啦一下,一个大肉团落到地上,透过黏液和胎衣可以发现,里面分明有个东西在蠕动。
“爸爸,小马出来了!”我压低声音说, 激动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似的。
父亲松了一口气,嘴角上挑,用手拍拍马脸,像在夸赞枣红马。
母亲招呼我,一起将盛有冰水的大盆搬到肉团旁边,又折回屋里,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两把暖壶。
等我再看肉团时,小马已撑破胎衣,露出沾满黏液的脑袋,它那么孱弱,弱得站不起来。
父亲把小马搬到草苫子上,将草苫子拖到枣红马的眼前,让它们母子相见。
枣红马的目光柔和得像一汪水,仿佛能瞬间融化世间万物。第一次做妈妈的枣红马做着母亲该做的事,它先是咬住脐带,给小马断脐,然后用舌头舔舐小马身上的胎衣与黏液。
“大冷的天,光靠枣红马舔舐,会把小马冻伤的,得帮着把胎衣清干净。”父亲说着, 把大盆拖过去,将两壶热水“哗哗”地倒进大盆里,一边用细毛刷蘸温水给小马擦洗身体,一边嘱咐母亲:“去拿几个鸡蛋来。”
等母亲握着鸡蛋回来时,小马已睁开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它大而亮的眼睛像两汪深潭里跃动的琥珀,睫毛低垂时像沾着晨露的蕨叶。当它仰起脖颈望向你时,瞳仁里会漾开温柔的涟漪,仿佛藏着整片草原的晨光。
父亲接过鸡蛋,往石槽上一碰,把蛋液呈在掌心里,枣红马张开青灰色的唇,将鸡蛋悉数卷进嘴里。
“华子,还不快去吃饭,要迟到了。” 母亲的话把我催回屋里。
我胡乱扒了几口饭,便背着书包出来, 小马正颤巍巍地练习站立,我一步一回头地出了家门。
终于熬到放学,我抱着书包第一个冲出教室,不顾一切地往家奔。
栅栏门是虚掩的,该是防止小马外出的。我透过栅栏,往里看,不见小马,于是,轻手轻脚地搬开栅栏门,再搬回去,兴奋得忘记了呼吸,却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我像贼一样在自家院里四下张望,蹑手蹑脚地走向马厩。
枣红马青灰色的唇颤抖着,它掉头往后看,似乎在担心什么。我也顺着看过去,小马正在吃奶。它吃奶的样子很是独特,既不像羊羔跪乳,也不似猪娃、狗仔在妈妈的乳房下乱拱。只见小马将四条细腿撑开,把头探向枣红马的乳房,“吧唧吧唧”地吮吸着, 有时候可能吃不到奶,急得用嘴唇撞击枣红马的乳房,可能撞得有些猛,疼得枣红马四蹄乱踏。
我的突然而至让小马停止吮吸,它警惕地收回探出去的脑袋,挺直脖颈望着我。我伸手去摸它,嘴里发着邀请:“小马,过来, 来……”小马却警惕地躲到枣红马的另一侧。
枣红马用唇蹭着小马,像在教导它,又像在鼓励它,不大一会儿,小马绕出来,一步一步靠近我。
小马长得很快,没过几天,它便在院子里撒起欢来,可爱的样子吸引着一家人的目光,它会对一摊鸡屎感兴趣,但它从不张口, 只嗅嗅便离开。它把鸡撵得到处飞,把鸡逼上了墙头;惹得狗汪汪叫,钻进了土窝。父亲却笑得眯起眼,任它把场院踏成“棋盘”。
一周后,院子再也容不下小马,父亲便把栅栏门搬开,让小马到胡同里活动。起初, 小马有些胆怯,四条腿还伸不直,跑不出直道,渐渐地,它步幅匀称,步频紧凑起来。
胡同成了小马的跑马场,它不知疲倦地跑过去,跑回来,又跑过去,再跑回来,刨出一串串蹄印,油亮的鬃毛飞扬起来,闪动着金色的光。
不觉几个月过去,小马的个头高了很多, 体格也健壮起来,看到新鲜的青草,开始学着老马的样子吃起来。不久,小马的头上多了一副缰绳,与老马一起并排站到马厩里。
这天清早,父亲牵着老马和小马,在一阵马蹄声中出了村。我心里升起莫名的不安, 问母亲:“爸爸这是要干吗去呀?”
母亲说:“赶集!”
倏地,我感觉整个人好像掉进了冰窖里, 浑身冰凉。
中午放学回家,见老马独自在马厩里, 安静地吃着草料……
4
真正的离别是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 由于机械化的普及,牲口没有了用武之地, 再加上秸秆还田,无处搜罗过冬的草料,父亲犹豫再三,还是决定把枣红马卖了,于是赶着马车到集上,可怎么去的又怎么回来了, 直到年底,母亲从集上领回来一个河北客。
中午,我放学回家,马车停在胡同里, 一个中年男人转着圈儿地审视枣红马,越看越喜欢。我感觉不对,心想卖马这么大的事儿, 怎么能没有父亲在场呢?于是,我转身进屋, 却与母亲撞了个满怀,忙问:“俺爸呢?” 母亲忙着跟河北客搭话,没理我。
我屋里屋外地踅摸,不见父亲。
我气急败坏地跑出来时,看到河北客正在把一辆破旧的自行车搬到马车上。接着, 他跳上去,坐在车前,挥动马鞭,喊了一声“驾——”
枣红马好像预感到了什么,眸子里闪烁着悲哀与惶恐,对河北客的靠近,变得不安分起来,它双眼大睁,四蹄乱踏,晃着大脑袋,挺着脖子,朝天“咴咴”一阵嘶鸣,好像在用这叫声把离家的父亲喊回来,留下它, 它不想走。
河北客厉声呵斥,枣红马却愈加抗拒, 它用乞求的眼神看向母亲。母亲眼中升腾起一层雾气,大声对河北客说:“哪天马死了, 跟俺报个信!”说完转身,一手扶墙,一手用棉袄袖筒擦拭着眼睛,脚步缓慢地进了家。
“啪——”青筋暴起的手擒住了鞭梢, 新置的牛皮鞭还带着硝制的腥气,河北客凝在马脊背的目光——那里一道新鲜鞭痕正渗着血珠,像犁破泥土的一道春墒。
马一个激灵,跳起老高,猛地把头往前一拱,拉着马车疾走,河北客身子往后一仰, 差点儿摔下来。
我落寞地回家,望着空荡荡的马厩,听着渐远的蹄声,忽然明白有些告别早已写在空气里,我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啪嗒啪嗒” 地落下来。倏地,我冲出院门,飞奔着赶上马车,我要送枣红马最后一程。
不知何时,天上落下雪来,扑簌簌地在眼前飞舞。我加快脚步,任雪粒扑在脸上碎成凉丝丝的水痕。
到了桥头,桥栏上凝着薄冰,像谁随手抹了层羊脂。我目送枣红马远去,铜铃还在远处叮咚,蹄声却已混进桥下流冰的咔嚓声里。
许久,我转身欲走,竟撞在人身上,仰脸去看,正对上父亲那双浑浊的眼睛。
“唉——”父亲长叹一声跌坐在被冰雪覆盖的桥凳上,他双手抱头,埋于膝间,不停地揉搓着脑袋,一副懊悔的样子。
5
岁月的回声在钟摆里回荡,转眼几年过去了。
一天中午,河北客突然出现在家里,他神情凝重,手里捧着一副半旧的缰绳,不祥的预感笼罩着全家。
母亲让河北客进屋,河北客走到屋地中央,郑重地把缰绳放到茶几上,语气沉重地说: “枣红马死了。”
看到缰绳后的父亲嘴唇紧抿,一言不发。他倏地起身,一拍桌子,将河北客吓得一哆嗦。
父亲双手按在桌子上,身体前倾,眼睛瞪得像铜铃,沙哑着嗓音问:“死了?咋死的?”
河北客缓了缓情绪,坐下来,叹了口气, 说:“唉——都怪俺村里连个像样儿的交通工具都没有。大前天晚上,村里有个孩子得了阑尾炎,急着去医院,找到家里来。俺说马到预产期了,不能套车,孩子妈就跪在地上哭着哀求,人命关天啊,俺,俺不能见死不救啊,唉……就这样,套上马车拉上孩子往医院赶,一路上,枣红马停下好几次,可能要生了,俺咬咬后槽牙,在它屁股上抽了一鞭子,一直到医院,马再也没停。
刚到卫生院,小马的腿就出来了,停下马车,他们救人,俺忙着卸马车。马不安地踏步,等将马身上的绑缚全部去除,马便四蹄弯曲,生怕会伤到小马似的慢慢趴下。这马给俺家生过两匹马驹,可都是顺产,遇上逆生,俺也不知道咋办,折腾了半天,小马最终落了地。再看枣红马,头和脖子都无力地瘫软在地上,身下流了一大摊血,鼻孔一张一吸,只有一双眼睛睁着,没了精神。俺吓坏了,从车上扯下棉被,裹了小马,抱到枣红马跟前,枣红马却合上了眼……”说完, 河北客坐在那儿,低着头,不住地搓着手, 像做错事儿的孩子在等待家长的训斥。
父亲僵在那里,然后颓然地坐下去。时间悄悄地流逝,空气像凝固了一般。一片沉寂过后,父亲沙哑着嗓子打破了沉默:“它是好样的。”
母亲送走河北客回来,父亲已站在院子里,他托着缰绳,命我扛上铁锨,爷儿俩一前一后到了麦地。在距离地头约百米的地方, 父亲示意我把铁锨放下,将缰绳转交给我, 他拿起铁锨铲出一块空地,刨了一个深坑, 坑四四方方,仿佛圆形大地上的一扇小窗, 与圆的天对望。
马厩还在,石槽成了种花的盆,里面种着父亲从麦地移来的蒲公英。每当风吹过, 白色的绒球便飘起像雪一样的白絮,像枣红马寄出的信,带着泥土的气息和时光的重量。
父亲常坐在天井里剥花生,蓝布衫上的谷壳换成了蒲公英的绒毛。他不再调制精饲料,却常对着石槽发呆。
阳光穿过葡萄架,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洒下光斑,恍惚间,我仿佛又回到了父亲在马厩里给马擦拭伤口的夜晚,看见枣红马将头搁在父亲肩上,听见鬃毛扫过粗布衫的沙沙声。
时代的车轮碾过田垄,大棚代替了麦地, 电动车的嗡鸣盖过马蹄,但有些东西永远埋在心底。就像父亲说起枣红马时,眼中闪过的光;像母亲纳鞋底时,偶尔望向马厩脸上写着的哀伤;像我看着蒲公英飞过时,想起那匹棕红色的生灵,在时光里踏蹄而来,带着麦穗的香,豆饼的甜,和一个时代的温度。
风又起,吹落父亲头上的蒲公英,他伸手接住,放在掌心端详,仿佛看见晨光里枣红马踏碎晨露,驮着朝阳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