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再次听到织补渔网时梭子将尼龙线缠绕着发出“滋拉,滋拉” 的声音,我便会想起那个天地间灌满白色海雾的清早,耳边除了呼啸的风声,还隐约听到“嘿呦,嘿呦”的长岛砣矶岛的渔家号子声,声音被海风吹得颤颤巍巍的,晨露从草根渐渐爬到叶尖,压弯了它的腰,终于滴了下来。一个灰发老人低头倚坐在自家墙角,身下垫着一块黄蒲团, 两腿交替弯曲着,面前铺着一大片青色与白色的渔网,他在渔网中寻找着摘鱼留下的破洞,将尼龙渔线缠进梭子里熟练地穿梭着,远远看去, 好似将白雾也一同穿引织补进渔网中去了,我在窗外期盼着这次要更加结实一点。
这个老人,是我的爷爷,一个普普通通的海岛渔民。
砣矶岛的春天总是比陆地来得晚一些,当烟台城内柳絮如棉纷飞, 这座渤海湾深处的小岛还在海风中瑟缩,刚和碗柜一般高的我喜欢看家门口柳树上的柳絮飘下来的样子,洁白柔软,像候鸟的羽毛,爷爷带我站在树下,收集柳絮装进罐头瓶里。
“爷爷,春天什么时候来到?”
“当这个瓶子填满了,春天就来了。”爷爷摸着我的头说道。
很快,院门口堆放了大大小小的罐头瓶,里面装满了白色的柳絮, 还点缀着鹅黄色的迎春花苞。我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大海,吵着要和爷爷赶早春的小海。
架不住我日日期盼的眼神,爷爷牵着身穿棉袄圆滚滚的我朝海滩走去。初春的海风没有一丝暖意,它如一只巨手抓起远处的海浪,使劲朝岸边黝黑的礁石上摔过去。六岁的我站在岸边远远地看着,“爷爷! 我想要这个。”冰冷刺骨的海水孕育出一年当中最细嫩柔软的海麻线菜,它们一坨一坨地长在圆圆的礁石上,随着海浪的潮汐在水中漂动着。爷爷的布鞋踩着湿滑的海菜,脚下一滑,我看见他脚背被海蛎壳划开道血口子,暗红的血珠渗进藏蓝色布面里,洇出紫黑色的花纹。
“别怕。”
他把我扛在肩头,赤脚踩着礁石上的藤壶与香螺,“海里的石头都认得咱脚掌上的疤。”
老屋的西厢房炕上有一个暗红色木柜, 在深处压着一双簇新的千层底布鞋,靛蓝色的鞋面上绣着歪歪扭扭的浪花纹,这是奶奶十八岁出嫁时给爷爷绣的。当年,爷爷从砣矶岛靠着一双手摇橹,摇了一天一夜,才能见到百里外远在大黑山岛居住的奶奶。结婚那天,爷爷就穿着这双浪花纹布鞋,之后它便被洗刷干净收纳起来,只在每年清明前后, 拿出来晒晒太阳,去去潮气。
天蓝色、钴蓝色、湖蓝色、藏蓝色、黑蓝色等变化莫测的大海在或白或黑的云彩下翻涌,看似平静的海面之下暗藏着一个蠢蠢欲动、马上要破壳而出的胚胎。
当五十对崭新的“大钢壳”渔船挂着红旗、飘着彩绸威风凛凛地在码头岸坝前一字排开时,意味着砣矶岛海上风帆捕捞时代就此落幕了,而取而代之的新的机帆渔船正式登上舞台。
大队要打鱼的渔民以村为单位抓阄当船长,去大队抓阄那天,爷爷特意换上了军绿色的大头靴子,把靴子擦得很亮,靴子很沉, 踩在石板上“咚咚”作响。爷爷是受政策照拂的一员,拥有了自己的钢壳渔船,当上了船长。当时以渔船为经营单位,每年交够大队集体的,剩下的全是个人的,多劳多得, 自负盈亏,一时间大家干劲满满,信心十足, 爷爷与十几个船员喊着号子组起致富队伍, 除了过年过节能休息几日,其余时间都在外出海打鱼。
此后,我便很少见到他,他总是在我早上仍睡着的时候出门,晚上正睡着的时候回家,我睡觉的时候他在打鱼,我睡醒的时候他在卖鱼,我们的时间好像永远错开。
我常常问,爷爷什么时候回来?
家里每一个人都很忙,没有人理会一个小不点看似无聊的问题。
爷爷有一双高筒水靴,黑胶的,齐膝高, 黏腻的筒身沾满鱼鳞和碎蛎壳,还有手指大的银鱼、瞧不见眼睛的小虾。往往人还没走来, 腥咸的气味便提前钻进鼻孔,还没走几步, 壳子鳞片便会簌簌地往下掉。
我发现,只要那双黑漆漆,沾满鱼鳞的水靴被冲洗干净,放在门口或者屋顶上晾晒, 那爷爷便不会出海;如果水靴脏兮兮地被随意丢在门口晾晒,那爷爷便紧接着就要出海。
那天早上,我一睁眼便看到紧贴海面的白雾爬过码头,拂过山峦,附在爷爷手中梭子的尼龙渔线上,落在爷爷身边那双沾满鱼鳞的黑色高筒水靴上,一片雾,揉成一团梦, 远处一台旧到磕巴的收音机,丝丝缕缕又断断续续地唱着乡曲。
我曾经偷偷地穿过爷爷的水靴,潮湿黏腻,靴筒包裹住我的整条腿,鞋垫子灌进了海水,仿佛有千斤重,奶奶在炕上捏针引线给爸爸纳鞋垫子,续线的时候,她将针与线举过头顶,对着灯,还是穿不过针眼,她大喊着叫我过去帮忙,我试着抬了抬腿,差点被鞋子绊倒。
砣矶岛有一句古话:“宁可到南山当驴, 不到北海打鱼”,出海打鱼不光辛苦,更是危险重重。海上天气变幻莫测,如三岁娃娃的脸,中午艳阳高照,下午黑云密布,大雨倾盆也是常有的事,有时渔船被海浪打掉板子,海水倒灌进来,船员们用棉被堵漏洞, 用瓢、盆、茶缸向外舀海水,与风浪海水顽强搏斗。突然腾起的海雾是渔民最害怕的事情,天地间突然被一片白茫茫笼罩,像一个人被蒙住了双眼,在没有卫星导航的年代, 船员们只能祈求海神娘娘指引掌灯。
当他的头发被岁月的风霜染上了白色, 家里决定不让爷爷外出打鱼了,此后,我与他相处的时间多了起来,他跟我说着曾经在海上死里逃生的故事,听着他云淡风轻的语气,我却很揪心。
奶奶曾领着我去码头迎接外出打鱼的爷爷。夕阳吐出暖洋洋的光辉,海风已经停歇, 海浪却一股一股地涌动着,晃得渔船上下左右地摇摆,浓烈的机油味和已经发酵的臭鱼烂虾味混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会让我的胃翻江倒海。
我闭着眼睛,脸已经蜡黄,拽着奶奶想要回家。
“想不想吃鲜鱼面?”
爷爷捞起甲板上刚打捞不久的鲜鲳鱼, 用手指将鱼肚抠开,用海水洗净鱼的内脏与身上的黏液,将两瓢子淡水与鲜鱼下锅,煮了一锅鲜鱼手擀面。即将溢出的一大碗,除了几段韭菜提味,剩下的都是渤海湾的鲜甜, 香味立刻抚慰了我焦躁不安的肠胃,我光着脚丫在岸边吃了三大碗。
今年春天,他又从库房将曾经的“战友”——黑胶水靴请出来,用温盐水细细擦拭, 我蹲在一旁看爷爷擦鞋,他的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却能把靴子擦得锃亮,擦着擦着, 他停下来,远眺海面出了神,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位老朋友。我知道,他又想起了那些年在海上漂泊的日子。
记得我考上大学那年,爷爷特意为我买了一双新皮鞋。那是个夏日的午后,阳光正好, 爷爷带着我坐船到烟台,在百货大楼里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双黑色的系带皮鞋,鞋头圆圆的,像一艘小船。
“穿上试试。”爷爷说。
我穿上新鞋,在镜子前走了几步,鞋底很硬,走起路来像爷爷的水靴一样“咔咔” 作响,爷爷蹲下身,用手按了按鞋尖,又捏了捏鞋跟。
“合脚。”他满意地点点头,“读书人要有读书人的样子。”
买鞋的那天晚上,爷爷喝了不少酒。他摸着我的新鞋,絮絮叨叨地说着往事,说当年他第一次出海,穿着草鞋,脚底磨出了血泡, 结婚后,奶奶给他纳了许多双布鞋;说爸爸第一次出海打鱼的那年,爷爷特意买了双新水靴送他;说现在轮到我了,要穿着新鞋走出海岛,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一枚纽扣大小的月亮早早地升起来,挂在天上,像蓝色幕布上的一滴白色油画点, 太阳在西北方向的海面上迟迟不肯落下,周围的天空从玫瑰粉色变成玫瑰紫色,变成橘黄色后又变成橘红色,炽烈浓艳,染红了半边天,最后随着太阳消失,我站在办公室从窗户向外看,有幸看到这绚丽的一幕。
如今春天又来了,砣矶岛上的海风依旧带着咸味,但已经不那么刺骨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海面,脑中充满了父辈在风浪中顽强拼搏,奋斗不屈的画面,被海水打湿的草鞋、洇出血渍的布鞋、沾满海泥的水靴,还有承载着爷爷对我满满的期许的黑色皮鞋,都在阳光下闪着温暖的光。
我知道,无论走多远,这海风的味道, 这鞋子承载的记忆,都会一直伴随着我。我的鞋子,早已与这片海岛、这个渔家血脉融为一体,成为生命中最温暖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