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遇见海南文昌清澜镇街边的报刊亭,纯属偶然。是前年,我坐小区业主的班车去清澜镇农贸市场,经过镇邮局,街边一处书报刊亭突兀地映入我眼帘。顿时,我两眼放光发亮,似旅途疲惫的人,发现了前方解困充饥的稀缺驿站。
我阅读报刊的瘾,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在读大学期间养成的。寒暑假回到老家县城,主街的转角处有一间报刊屋。《读者》和《中篇小说选刊》我每期必买。老家重庆是全国著名的“火炉”,夏天夜晚的天气有时热得像在蒸笼里蒸,大人小孩都难以入睡,家家户户都得找法子乘凉降温,那时,夏天深夜看杂志成了我解暑的一剂良方。我家住县糖果厂宿舍,通走廊。等大家睡后,我坐在走廊边,借着路灯,时常看杂志看到凌晨。大学毕业我被分配到川西雅安市内一家厂的子弟校教高中语文。一周六节课,都在上午,白天空余时间大半。离子弟校七百米远的河北街街心花园,有一个报刊亭。我时不时在中午、下午去报刊亭买报刊。那个年代报刊种类繁多,看得我眼花缭乱。文学、青年、经济、休闲、文摘等各类报刊,我都会选择性地购买。记得《山西青年》杂志, 创办了全国第一所刊授大学。它以全日制大学中文系教材为教学内容, 按期登载学习安排和辅导资料,我是每期必买必读。那时的报刊亭就是一间丰富奇妙的信息宝库,读书人纷至沓来。
几十年来,在我人生的每个阶段,无论职业和阅读内容怎样变化,我与报刊亭都不离不弃,对报刊亭的热爱一如既往。不论是在家里,还是去外地,阅读纸质媒体的习惯已深入骨髓。我始终认为,现代人的阅读习惯不论怎么变化,总会有一些人依然阅读纸媒,而且会伴随终身。然而,在我住的重庆主城区,街边的报刊亭(屋)已经少见。不知是纸媒的退守,还是读书人的冷落。在信息化高度发达的今天,报刊亭的落寞似乎已经成为一种必然。然而,这对一直爱好阅读纸媒的人来说,却是纸媒文化记忆的消退和自身优势的削减,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
在文昌清澜镇出人意料地遇见久违的书报刊亭,这次偶遇,让我诧异不已,感慨不已, 惊喜不已。我兴奋地凑近它,又快速走到它的对面,用手机拍下完完整整的书报刊亭。它实实在在地矗立在海边的小镇街边,与我近在咫尺,和我记忆中的报刊亭丝毫不差。一块三尺长、二尺宽的牌子,镶嵌在亭子上沿的中间。牌子呈乳白色,上面是绿色字体的“中国邮政书报刊亭”字样和中国邮政商标, 仍然醒目,整个牌子也完好无损,刻入脑海的报刊亭模样,又原原本本地呈现在我面前。七八平方米的书报刊亭内,有《参考消息》《海南日报》《南方周末》《生命时报》等八九种报纸,《读者》《知音》《青年文摘》《小说月报》等十来种杂志。二十多种报刊, 占据了报刊亭的三分之二,余下的三分之一, 摆着饮料、零食等杂货。我清楚:这是为了书报刊亭生存下去的妥协。在我眼前的中年妇女在报刊亭卖报刊多年,她就是一位默默无闻的文化传递者,一位亮灯人,给纸媒爱好者递上精神的光。照亮了我对以往岁月的怀念,温暖了我前行的道路。她讲她在这里经营报刊二十多年——从青年陪伴着报刊亭到中年。她的坚守让我肃然起敬。
我已进入耳顺之年,对纸媒的热爱之情未减。对书报的阅读,我是个饕餮的食“纸” 者。每年,我都会自费订阅九种以上报刊, 还不时去书店或网上购买书刊,如遇上报刊亭(屋),我必去选购心仪的报刊。在人们普遍快速浏览社交媒体的年代,纸质媒体落寞,数字媒体喧响,可我仍然习惯耐心坐下来,细细品读报刊书籍。手机上的信息阅览, 我只作为阅读补充。深度和系统阅读,我依然钟爱纸媒。在纸质阅读中获取新知和慰藉, 获得乐趣和情感,是我一生的首选。我祈盼在持续的报刊书籍阅读中,使我开始衰退的心智能跟上时代的洪流,让浮躁的内心多一些平静,给飘忽的思绪多几分沉稳。
去年十二月初,我和爱人又到了海南文昌,开始了几个月的“候鸟人”生活。到文昌小区的第二天,我就打车去四公里外的清澜镇。路上,我就在想:街边的报刊亭还在吗? 每年来文昌,每次去见它,都是一次期待和情感满满的约会。十分钟左右的车程,就到了我常输入的打车地文昌市清澜镇路九十二号——也是镇邮局所在地。街边的报刊亭仍在,我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我一口气买了所有品类的报纸,和《读者》《小说月报》《哲思》三种杂志,还去旁边的邮局订了一份两个月的《海口日报》。报纸每周几期“阳光岛”副刊,登载的短小散文,读来轻松愉悦, 我甚是喜爱。
每周五下午,我打车去报刊亭,除了有选择性地买报刊,另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要买当天的《海南日报》。这期报纸刊登的散文随笔,有关文化、历史、美食、景观类文章,我都喜欢阅读,有的文章我还收藏在资料夹里。有时去报刊亭,买报刊的钱不如打车费贵。我自问:一个读书人对报刊亭的留恋,对报刊的热爱,能否为它和它的孤独寂寥增添一丝热闹?
二月二十八日(星期五)下午,我又打车去报刊亭。一路阳光明媚,报刊亭边一株粗壮的垂叶榕树,茂密的叶片,在春日的阳光辉映下,闪烁着光泽。卖报刊的中年妇女见到我,说新一期的《青年文摘》到了,《读者》还未到。我买了当天的《海南日报》《参考消息》和《青年文摘》,又看了看报刊架上的《航空知识》《舰船知识》杂志,时间是去年的,我问:“这些杂志有人买吗?”
“有时一个月可以卖几本,有时一本也卖不了。这些杂志卖不完不准退,砸在手里每本都在二十元以上,今年不进这些杂志了。” 她有些无奈地讲。
“我从未看见有人来买报刊……”我欲言又止。
“上午本地人来买报刊的人多,下午少有人来。”她解答道。
这是几年来,我们对话最多的一次。我和她的对话,既是与记忆对话,也是对未来发问:纸媒要怎样守正创新,才能不断满足大家的阅读喜好?从读者角度看,纸质媒体和数字媒体,是寸有所长,尺有所短。但愿纸质媒体不要在喧闹的数字媒体中,迷失了自己,而是在新的形态和业态中发展自己。
离开报刊亭时,我表明三月上旬回重庆, 年底才来文昌。我有些疑虑地问:“到年底来, 我还能买到报刊吗?”
她微笑着说:“您放心,年底您来,我仍在报刊亭卖报刊。”
她的一句话,就像一颗定心丸,不仅留住了我甜蜜的记忆,也给了我美好的期盼, 为我们来海南过冬的“候鸟人”,提供了一处温暖心灵的驿站。